西王母道:“再過半月便是蟠桃大會,那時只要烏絲蘭瑪姐姐願意,便可以和我聯床說上幾天幾夜的體己話……”烏絲蘭瑪嫣然道:“可是有些話是不能在蟠桃會上說的。
說了出來,只怕水香妹妹要生氣呢!”西王母淡淡道:“是么?卻不知是什麼話?”“那些話在信里已經說得很清楚啦!到了這雁門山下,妹子你就可以見到生平之中最想見到的人。
”烏絲蘭瑪嫣然一笑,“那個人當然不是姐姐我了。
那一縷白髮,幾顆昆崙山上的思念石,妹子難道都認不出來了嗎?”王亦君心中一跳,一個朦朦朧朧的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過,熱血倏然上涌。
但這想法實在太過匪夷所思,當下定神傾聽。
西王母神色不變,淡淡道:“姐姐說的好生奇怪,我生平之中最想見到的人乃是我的母親,可惜她早就登仙了,難道姐姐還能讓她還陽人界嗎?”烏絲蘭瑪微笑道:“原來妹子的記性果然不太靈光。
那人雖不是天山仙子,卻偏巧剛剛還陽人界。
”王亦君聽得心中僕僕亂跳,呼吸急促。
姑射仙子在一旁見他神情古怪,微感詫異,當下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掌。
王亦君凝神聆聽,竟然沒有察覺。
烏絲蘭瑪低頭道:“據比!危!你們讓西王母看看他的模樣。
”那兩個黑衣男子從喉嚨中發出一聲凄厲的呼號,徐徐點頭,四臂齊振,將手中玄冰鐵鎖鏈猛地朝外一拉一絞。
那龍頭怪獸窫窳嘶聲狂吼,猛地昂首立起,上躍下沖,奮力甩頭。
那兩個黑衣男子木立不動,嘴唇翕合,眼白冷冰冰地凝視著窫窳,幾道黑光從他們身上閃耀跳躍,閃電似的穿過玄冰鐵鏈,劈入窫窳體內。
窫窳發狂悲吼,銀鱗閃閃,光芒大作,周身突然扭曲變形;熾光耀眼,驀地化為一個男子身形,昂首怒吼。
那男子白髮飛揚,清俊的面容滿是痛楚神色,竟然是“斷浪刀”科汗淮!王亦君腦中轟然,張口結舌,全身瞬間僵硬。
這念頭片刻之間他雖然已經想到,但此時親眼所見,仍猶如被雷電當頭劈中。
一時之間,也不知是驚是喜是悲是怒,心潮狂涌,無數的疑問排山倒海、劈頭蓋臉地傾落下來。
科大俠倘若未死,這些年又在何處?為何會變做這怪獸窫窳?又為何會落在水妖的手中……西王母泥塑似的站在鳥獸屍骸重圍之內,面色蒼白,驚駭、悲傷、憤怒、歡喜……諸多神情洶湧交疊,豹斑白衣獵獵鼓舞,玉笙叮噹脆響;望著科汗淮在玄冰鐵鏈絞纏下劇痛顫慄,悲吼如狂,她忍不住顫抖起來,一顆淚珠倏然從臉頰滑落。
烏絲蘭瑪微笑道:“水香妹子,現在想起來了嗎?是不是覺得有些眼熟?”西王母陡然驚覺,驀地蹙眉閉眼,臉容迅速迴轉平靜。
過了片刻,睜開眼睛,冷冷地盯著烏絲蘭瑪,淡淡道:“想不起來。
不知他是誰?犯了什麼罪?要遭受這等折磨?”烏絲蘭瑪搖頭嘆道:“看來妹子的記性當真是越來越不好啦!十八年前,在昆崙山的蟠桃會上,是我親自將他介紹給你的呢!”西王母微微一笑道:“每次蟠桃會上我見過的人猶如山上的飛鳥,水裡的游魚,多不勝數;我又怎會獨獨記得他一個?”此時她已大轉平定,言語溫婉柔和,就連睫毛也沒有絲毫的顫動。
烏絲蘭瑪笑道:“是嗎?這番話他若能聽見,不知會有多麼傷心呢!好妹子,普天之下,或許沒有其他人知道你和龍牙侯的情事,但是我,卻是打從一開始,便知道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你又何必瞞我?”西王母搖頭微笑道:“姐姐是在說夢話嗎?為何我一句也聽不懂?”烏絲蘭瑪不怒反喜,柔聲道:“既然聽不懂,我就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說給你聽吧!你可知當年在蟠桃會上,我為何要將他介紹給你嗎?”碧綠的眼波突然寒冷如冰,一字一頓地微笑道:“十八年前,我將他介紹給你的時候,便在等著這一天。
”西王母微笑不語,纖指緩緩轉動,白色的真氣如水霧繚繞指尖。
烏絲蘭瑪微笑道:“我要親眼看著你們如何相愛,看著你們怎樣分開,看著他怎麼痛苦沉淪,再親自將你們的醜事抖露給大荒的每一個人聽。
我要親眼看著你如何身敗名裂,被金族驅逐流放;看著他如何受千夫所指,被萬刀寸磔而死……”聽她溫柔地微笑著,說出至為森冷惡毒的話,令王亦君突然心底陰寒,冷汗涔涔;想不到這親切華貴的水族聖女竟是這等陰毒的女人。
心中又是驚駭又是納悶:“她為何要這麼做呢?難道僅僅是為了整垮金族嗎?”想到她十八年前便布局設套等著這一天,心中寒意更盛。
西王母微笑不語,似乎她所說的與自己毫無關係一般。
烏絲蘭瑪微笑道:“十六年前的蟠桃會上,當他自以為瞞過了所有的人,偷偷地來找你的時候,我的心裡好生歡喜。
原想等你們悄悄相會時一併擒住,將你們這一對淫邪男女送到瑤池邊上,讓五族顯貴、天下豪傑,看看你們這虛偽而卑劣的醜行。
”嘆了口氣道:“可惜,你太過絕情,竟然連一面也不肯和他相見,讓我埋伏在那裡的八位高手平白撲了一個空。
那東海龍神又不知從何處跳將出來,生生將他劫走。
”王亦君心中一凜:“原來當日在昆崙山上,伏擊科汗淮的八大高手竟是這妖女派遣的!娘親歸遷於西王母身上,果然是錯怪她了。
”西王母依舊微笑不語。
“當日聽說科汗淮在蜃樓城戰死,我的心裡說不出的難過,以為此生此世,都不能將你們的醜行昭告天下了;想不到上蒼有眼,竟讓科汗淮活下來了。
也不知通過什麼海底潛流,不偏不倚,竟在四年之後將他送到了通天河裡,送到了這些鬼奴的手中。
”烏絲蘭瑪心下得意歡喜,忍不住格格大笑,碧眼閃爍,柔聲道:“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好妹子,你想不認輸都不行呢!”王亦君突然想起當年自己與蚩尤為了擒捕蜃怪,曾經隨之捲入海底潛流,拋甩到數十裡外的海面,忖道:“難道當日科大俠果真是被海底潛流吸走的嗎?但若是如此,又何以會在四年之後活著進入通天河呢?”百思不得其解。
又想:“既然科大俠未死,喬城主、段大哥他們不知怎樣了?”西王母搖頭微笑,淡淡道:“姐姐這番話當真好生奇怪,我與斷浪刀科大俠不過數面之緣,光風霽月,又有什麼醜行怕你拆穿?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一些關於烏絲蘭瑪姐姐和科大俠沸沸揚揚的傳聞,據說姐姐當年苦戀科大俠,卻三番五次橫遭拒絕,險些跳北海自盡呢!也不知是真是假?”烏絲蘭瑪玉靨微紅,碧眼中閃過羞惱憤恨的神色,微笑道:“不錯!當年我的確是瞎了眼,竟然喜歡上這絕情寡義的狗賊。
現在只有你我二人,這些陳年往事,又有什麼不敢提的?”她頓了頓,望著那業已變為窫窳、在鎖鏈中悲吼掙扎的科汗淮,目光寒冷,微笑道:“那年他一刀擊敗火族刑天,三天內孤身縱橫南荒,連敗火族四大世家十六位高手、三位聖法師,風頭無兩,就連黑帝也破例出關,封爵加賞。
嘿嘿,那時他少年得志,風流倜儻,水族的少女哪一個不對他崇拜歡喜?黑帝的女兒也恨不能以身相許!哪像今日這般人鬼難分,禽獸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