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霏細雨止時,王亦君終於趕上了那魯將軍的偵兵部隊。
雨師妾的妖嬈芳香尚縈繞在他鼻息,但他卻不敢分心思念,凝神聚意,御風穿行,遠遠地緊隨其後,生怕驚動了耳目警覺的偵兵。
王亦君乘著天色黑暗,火族探兵迤邐蛇行之時,突然追上最末一名探子兵,將其擊昏,然後迅速換上他的帽服,策馬追上前行部隊。
那偵兵的衣帽甚是獨特,幾將整個臉面全部罩住,只露出雙眼與鼻孔,為偵察之時防止被人認出。
拜之所賜,王亦君穿上這衣帽之後,其他偵兵卻也辨別不出。
有人招呼,他便點頭含糊回答。
一路之上,眾人匆忙趕路,竟沒露出絲毫馬跡。
第二日接近晌午時,偵兵已經越過火木兩族的邊界,回到火族領土之內。
到得鳳尾城外時,太陽已經西斜大半。
山谷環合,碧樹如雲。
那火紅色的城牆掩映在護城河邊的密林之中,護城河青水如帶,環繞不絕。
弔橋高懸,城門緊閉。
城樓上彩旗獵獵,鼓舞招展。
鳳尾城乃是火族與土族的交界城邦,由此往西北數里,便是土族領地。
相傳當年火族聖鳥烈焰鳳凰飛經此處,掉落兩根鳳尾,變為兩株蔭蔽數里的巨樹,是為鳳尾樹,乃大荒絕無僅有。
八百年前火族赤帝封這兩株鳳尾樹為聖樹,這鳳尾城也因此成為火族六大聖城之一;是以雖然地形不是非常險要,但素來為火族所重。
此時城外護城河外岸,帳蓬遍布,井井有條,一共十三路偵兵三千餘眾都已經日夜兼程趕到候命。
各自將部下安置好后,策馬揚鞭,逕自朝中心大帳奔去,那裡正是十三路偵兵將領的臨時集合地。
只聽鳳尾城樓上,有人吹奏號角,城門徐徐打開,弔橋也緩緩地放了下來。
中心大帳內的十三個將軍大步奔出,紛紛翻身上馬,策馬列隊,朝城中行去。
王亦君心中一動,此時正是天賜良機!腦中倏然閃過一個念頭,不及多想,立時翻身上馬,策馬狂奔,口中喊道:“魯將軍!”魯將軍聞聲勒馬轉頭,見來人乃是自己部下。
王亦君奔到他身側,低聲道:“屬下有極為重要的事稟報,是關於聖杯的消息。
”魯將軍面色微變,瞧了一眼那勒馬不前、訝然回顧的十二位將軍,猶豫剎那,但邀領奇功的念頭瞬息間便佔了上風,當下回頭抱拳道:“諸位將軍還請暫留,魯某馬上趕來。
”當下隨著王亦君策馬奔入南側密林之中。
王亦君繞過一塊巨石,確保眾人已經決計瞧不見了,這才翻身下馬,故作神秘道:“將軍,屬下發現那聖杯原來還在赤炎城內!”那魯將軍吃了一驚,“什麼?”王亦君趨身上前,似乎要附耳相告。
魯將軍彎下身,剛探過頭去,忽覺腰上、頭上齊齊一麻,登時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王亦君迅速將他身上的衣服剝了下來,套在自己身上,戴好帽子蒙起臉,整冠束帶。
然後將那魯將軍橫綁在龍馬背上,重重抽了馬臀一鞭,龍馬吃痛,長嘶聲中揚蹄狂奔,轉眼消失在密林深處。
王亦君翻身上馬,不緊不慢地從密林中出來,十二人急著進城,心中惴惴,不疑有他,“老魯,快走吧!”他口中含糊咕噥一聲,隨著那十二人匆匆朝城中奔去。
方甫奔進城門,便見一條寬約三丈的青石板大道筆直朝前,直抵一個頗為開闊的中心廣場。
那廣場正中,是兩株極為巨大的怪樹。
雖然高不過四丈,但那蔭蓋甚是密集寬闊,方圓近百丈都在它蔭蔽之下。
樹榦青黑巨大,樹葉片片修長火紅,猶如鳳凰尾一般隨風搖曳,在夕陽映襯之下,宛如漫天烈火,熊熊燃燒。
廣場周圍,乃是井然有序的街道以及高矮參差的民居、廣場東面,一座三層的青木塔樓巍峨矗立,檐角彎彎,破雲而去,檐下數百盞琉璃燈在風中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眾人騎馬行到那塔樓前,紛紛翻身下馬,將韁繩交遞與上前的士卒,整頓衣冠,朝塔樓大門走去。
剛登上二樓,便聽見一人道:“大家辛苦了,請入座吧!”眾人齊聲道:“多謝侯爺!”循序在邊上長椅中坐下。
王亦君悄悄一瞥,只見那人是個二十一、二歲的年輕男子,紫衣紅帶,頗為高大,坐在椅中亦有六尺余高。
紅色絡腮鬍子,一雙虎目炯炯有神,看來極為威猛那烈侯爺坐在北側,左邊是一個紅衣少女,坐在陰影之中,面色蒼白,淡綠色的大眼睛,如春水波盪,相貌極美。
但卻如風中弱柳,嬌小嬴弱,滿臉倦怠已極的神色。
少女身旁,坐了一個身形矮胖的男子,滿臉堆笑,頗為和藹可親,眼光轉掃間,偶有精光暴閃。
西面臨窗處坐著一個獨臂人,路上已經見過,乃是火神祝融之弟,也是族內僅次於祝融的神職高官火正仙,排名火族七仙之首。
吳回周身紅衣被陽光照得金光閃閃,木無表情,冷冷地望著南側。
王亦君順著他的眼光朝南望去,心中劇震,險些便要喊出聲來。
一個紫衣少女軟軟地坐在長椅上,夕輝斜照,塵粉漫舞。
髮鬢凌亂,俏臉上滿是嗔怒怨恨,那眼角的一滴淚漬在陽光中泛著眩目的光澤,嘴角掛著冷冷嘲諷似的微笑,不是纖纖又是誰?自那夜她哀痛自盡之後,迄今已有月余。
這短短的月余時間,當真有如隔世。
此刻終於又見著她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那嗔怒之態如此鮮活如此真實,彷彿從前生氣時的樣子。
剎那間心中狂滔怒卷,歡喜、愧疚、難過齊齊涌將上來,將自己吞沒。
見她臉容憔悴,淚漬猶在,也不知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委屈。
烈侯爺手上一抖,展開一幅豐皮紙,那上面用七彩彩筆描畫了一隻琉璃杯,殊無特別之處,只有杯中似有一點火苗跳躍,“姑娘,這隻杯子你見過嗎?”纖纖瞥了那羊皮紙一眼,俏臉上倏然閃過詫異之色,“自然見過!我交給雷澤城的雷神了。
”“什麼!”此言一出,如雷霆霹靂,眾人同時霍然起身,面色大變,一時之間,空氣彷彿突然凍結,連彼此心跳呼吸之聲都清晰可聞。
纖纖見他們這般表情,似乎覺得十分有趣,竟然格格笑將起來,“這是木族的長生杯,自然是給木族中人啦!你們這般激動幹嗎?”眾人愕然,“長生杯?”火族與木族素來有瓜葛,四百年前曾為三城八百里疆土血戰二十年,各亡數十萬人,結下深仇;若非後來神農帝竭力調和,這爭端還要持續下去。
自水族與木族交好之後,火族對兩族的猜忌疑慮之心更盛,神帝駕崩,雖然暫無干戈,但彼此防範之意卻是日漸分明。
眼下聽聞纖纖將火族聖杯盜獻木族雷神,而這聖杯又與三個月後赤帝出關之事息息相關,眾人心中怎能不驚懼憂急?王亦君心想,“此刻眾人心浮氣躁,彼此又起了嫌隙,正是脫身的良機。
”當下緩緩調動真氣傳音入密,“好妹子,我是王亦君。
”纖纖聞言大震,全身雖被封閉經脈,難以動彈,卻如秋風中的樹葉般簌簌發抖,眼波突然迷濛,四下流轉探尋,一顆淚水倏然滑過臉頰。
俏臉上歡喜、憤怒、凄涼、幽怨、哀憐諸多神情瞬間轉換,臉色蒼白,又轉嫣紅,古怪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