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宮舊事(sp訓誡) - 落子 (2/2)

“好。”
靈今答應著,她沒有問周譽有沒有寫過這種信。
二人一邊走,一邊把甜酒喝完,他們行至靠近大理寺獄的街道,周譽往那邊看了一眼,靈今問道。
“主人,你想和他談談嗎?”
周譽想了想,點頭道:“難得的聰明人,送他一程吧。”
沉若懷一直知曉名動天下的月露滿裳樓,只是他從未來過,今時今日他是將死的囚徒,卻能在此地走一遭。
他依然身著皂色長衫,髮髻整理得乾淨,大理寺獄顯然給他清理過,他坐到樓頂露台,月色撒到衣襟上,這裡是滿裳樓景緻最好的位置。
面前擺著茶具和好茶,周譽緩步過來,他穿著隨意,坐在沉若懷對面也十分隨意。
沉若懷身上遍布刑傷,他疼得嘴唇發白,自在不了,只是神情依然雲淡風輕,靈今隨後跟過來,如在小書院一般,三人坐到當初的位置。
“月露滿裳樓名不虛傳。”沉若懷翻手看著手裡的月色道:“殿下坐擁鎬京城最繁華的宮殿,卻潔身自好隱忍自持,愚佩服。”
靈今煮著茶,周譽笑道:“大周不能讓先生成為柱石,是大周的遺憾。”
“殿下謬讚,殿下才是大周的支柱。”
他看著靈今做茶的手藝道:“娘子做茶越來越好了。”
靈今道:“熟能生巧罷了。”
露台清風吹過,此時早已宵禁,鎬京城卻燈火依舊。
周譽道:“送先生的。”
沉若懷笑眼彎彎,他娓娓道來。
“當年我與徐娘子來京,正值年關,也是這樣燈火通明的場景,我和她看著滿裳樓約定,將來等我有了一番成就,必定能得王爺賞識,帶著她一起上樓看看。”
“如今我倒是來了。”
他有些落寞,垂下了眼睛。
周譽道:“是周琰的過失。”
他接過靈今分的茶遞給沉若懷,沉若懷雙手微顫,接過道:“殿下是可以掌天下的人,蕭家就不行,蕭太後到如今還嘴硬她弟弟沒有錯。”
“所以你才不認是你縱的火?”
沉若懷爽朗道:“我認啊。”
“只是不想對著他們認,殿下,我可否自己離開,不要他們動手?”
周譽首肯。
“多謝。”沉若懷又對著靈今道:“靈今,當初你站在月亮門下時,我便很喜歡你。”
他解釋了一句:“不是男女之情,後來也是因為你是殿下的人,才用耳環陷害你。”
靈今道:“事不由人,先生本有大好前程。”
沉若懷搖頭道:“我沒有,從周琰走入徐娘子房中時,我就沒有了。”
“蘆叢鎮把我困得太久,我困得生了病,胡娘子她很好,什麼都好…”
他沒有說下去,似乎在遺憾。
周譽輕嘆道:“陛下一直不肯接受你會離開。”
“阿晟是好孩子,可惜。”沉若懷神色黯淡道:“是個奸生子。”
靈今聽他對阿晟的稱呼,愣了愣,屏風后的皇帝同樣愣住了,他難以置信父親這麼看待自己。
“殿下,我很好奇。”
他喝了口茶,入口甘甜,是極好的茶葉。
“問。”
“您教導靈今娘子,都這麼嚴厲,為何會如此放縱先帝?以您的性情,不應該。”
周譽看著他,沉若懷繼續道:“您應該早知我對阿晟的教授是有問題的,您照顧我們這麼多年,卻從來沒有橫加干涉。”
周譽舉起茶碗道:“在你看來,是為何?”
沉若懷搖頭道:“我聽聞了宣北侯的事情,您早就想要他的命,明面上卻一直在保他,阿晟登基,大赦天下之時,最照顧他的攝政王,卻把他的名字劃去了。看來控制人性,操控人心,還是殿下您更勝一籌。”
周譽不置可否,靈今卻莫名心驚,她見沉若懷淡淡道:“先帝為何一直生不出正常的孩子?”
“他縱情太過,不知克制。”
周譽難得解釋了一句,靈今拿帕子擦了擦濺出的茶水,又給沉若懷添了點茶。
沉若懷面向天上月,他做了道別。
“我死之後,勞駕殿下把我燒了,撒到湖裡,我不想回蘆叢鎮,我討厭那裡。”
“好。”
短暫的見面,周譽讓他隨意在這裡喝茶,多久都可以,阿晟還沒有走,周譽也沒有招呼他,父子二人隔著屏風坐了良久,沉若懷突然輕聲道
“阿晟,父親要死了。”
阿晟原本打算離開的身形頓住,他的眼淚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得掉,沉若懷繼續道。
“和小玉好好的。”
他聽見屏風後面踉蹌的聲音,阿晟逃走了,沉若懷嘆了口氣,他想,如果不折騰該多好。
他站起身,跨過滿裳樓的圍欄。
他舉杯對月,身形隨風獵獵。
“沉書生,貴人看上你家娘子是你的幸事,這些金子你拿著,一會別進去打擾知道嗎?”
高善把金子塞到沉若懷手裡,沉若懷半推半就得接過,這些金子夠他過許久的好日子。
徐娘子的身影映在窗紙上,她在等候他回家去。
城樓上的阿晟又折回了,似乎在大喊他父親,他的身形下墜,望著阿晟漸行漸遠,思緒也隨之消散,就像多年前他藏在角落的身影一樣,不能被等著他救贖的徐娘子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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