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下雪了。
鵝毛般蓬鬆的大片雪花,飄飄揚揚地從鉛灰色的天空中徐徐灑下,自己揣了個小小的黃銅手爐,慢吞吞地走進屋子:“霄兒?咦,這是什麼東西?”
堂屋的桌上擺著一碟雪白的糕點,還冒著騰騰的熱氣,看起來非常可口。
十來歲的小陸霄站在桌旁,稚嫩的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師尊,我想吃桂花糕,就自己試著做了一些,剛剛才蒸好。只是味道好像很一般,師尊要不要嘗嘗?”
“哦,那為師就嘗嘗吧。”
秋雨桐聞著那股熱騰騰的甜香味兒,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唾沫,但是為了保持師尊的端方形象,還是不慌不忙地坐了下來,而後輕輕拈起一小塊雪白的桂花糕,斯斯文文地放進嘴裡。
又綿又軟,又滑又糯,有股清甜的桂花味道,但又不會太甜,剛剛好。
秋雨桐一邊吃著桂花糕,一邊忍不住暗想,自己這個小徒弟果然很聰明,不僅兵法國策學得很快,連做桂花糕都不輸京城糕點坊的大師傅,就是小孩子家太貪吃了,成天搗鼓這些玩意兒。
不過,既然這小子喜歡做糕點,那就讓他做吧,畢竟自己也可以……咳咳,自己可不是貪圖什麼,只是不忍心拂了小徒弟的孝心。
“唔,還不錯。”秋雨桐吃完了一塊桂花糕,淡淡道。
小陸霄漆黑明亮的眼睛里露出一點喜意:“真的?弟子不小心做得多了些,師尊要是喜歡,就再吃一些吧。”
“嗯,既然已經做了,就不要浪費。”秋雨桐心下暗暗竊喜,語氣卻十分平淡,彷彿絲毫不在乎這些庸俗的口腹之慾。
從那以後,小陸霄就經常做一些糕點,獻寶一般端過來和秋雨桐分著吃,糕點的花樣兒也時常翻新,味道更是堪比京城最好的糕點師傅,秋雨桐簡直驚喜極了,覺得自己真是撿到寶了。
幾年之後,兩人到了北邊的鎮北軍營里,那裡的條件非常艱苦,有時候連鹽也沒有,陸霄居然也能用野桂花和糙米,做出別有風味的桂花甜米糕。
所以說,這小子果然很貪吃,那麼艱苦的條件,也要千方百計地做糕點……不過,味道真的很好……
……
秋雨桐睡得稀里糊塗,又暈暈沉沉地翻了個身,唔……桂花糕……好吃……
就在這半睡半醒之間,他迷迷糊糊的腦海里,忽然浮現了一個古怪的想法,陸霄向來聰明,又極其自律,對時間和精力都十分吝嗇,從來不做無用之事,又怎麼會浪費那麼多時間,去做一盤小小的桂花糕?
僅僅因為貪吃嗎?
說起來,陸霄冬天早起練劍的時候,很喜歡喝一點烈酒暖身,可是到了鎮北軍營之後,整整兩年,他幾乎滴酒不沾,似乎並不是注重口腹之慾的人。
想著想著,秋雨桐漸漸清醒起來,然後再也睡不著了,又回憶起了許多當年的事情,是了,每一次的桂花糕,好像都是自己吃得最多,陸霄卻沒有吃多少,往往只拈兩塊嘗嘗味道……會不會,會不會……
打住,打住。
別自作多情了,就算那些桂花糕,真的是做給你吃的,那也只是另有目的而已,他小時候只能靠著你,長大了又想對你做那種事情……他就是個心機深沉,玩弄人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孽徒!
沒錯,他一直把自己當傻子耍,自己已經吃過兩次虧了,絕不能再上當。
秋雨桐咬了咬牙,決定不再胡思亂想,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再也睡不著了,滿腦子都是過去的事情。
那年冬天特別冷,小陸霄做桂花糕的時候,因為力氣小,光是冷水和面就要弄很久,一雙小手經常凍得通紅,卻不肯告訴自己,後來滿手都長了凍瘡,手指頭腫得像胡蘿蔔一樣……
秋雨桐幾乎是抑制不住地,想著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了許久,還是睡不著,最後終於猛地坐起身來,極其煩躁地揉了一把頭髮,起身打開房門。
雪下得很大,紛紛揚揚飄飄洒洒,一丈之外就看不清東西,秋雨桐沒顧得上穿鞋,就這麼赤著一雙雪白的腳,走了出去。
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沒有一個人。
……陸霄呢?
怎麼不見了?
難道走了?
也對,這麼大的雪,是該走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秋雨桐心中並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有些隱隱失落。
他站在雪地里愣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狠狠唾罵自己,自己到底滿腦子想些什麼,居然會因為那個孽徒走了,而覺得失落?
算了,別想了,還是回屋吧。
秋雨桐正想轉身,眼角餘光卻忽然瞥到了什麼,他整個人都呆了呆,而後忍不住低呼一聲,急急忙忙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