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非要把我隔絕在你的世界之外呢?“宋文看著他問。
“我……”陸司語又卡住了,被宋文緊緊盯著,那人的目光灼熱,他已說不出來謊話。
宋文又是開口道:“如果你一點也不在乎我,那就把杯子還給我吧。你之所以帶走它,就是因為你還是在意的,對吧?”
陸司語側過頭去,仍是對宋文冷冷拒絕道:“因為我是個會給別人帶來不幸的不祥之人,爸爸也好,媽媽也好,哥哥也好,所有的人都已經死了,只有我還活著,這樣的我不該得到溫暖而美好的感情。”
這是他在心底埋藏已久的話,大概是那些與常人不同的經歷,他總是免不了在心底的深處浮出一種卑微感。
他看上去有多麼的高傲冷漠,其實就有多麼的自卑和心虛。
外表會化為枯骨,金錢都是身外之物,他覺得自己是渺小的,骨子裡還是變態的,因為這種自卑感,他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放棄了活人的世界,不能夠和正常人往來,只想和屍體交流,從根本上他就覺得自己配不上宋文。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討論這個話題,宋文伸出手輕撫著他的背:“你的經歷,你的特長,你的優勢,你的弱點,無論是缺了哪一點,都已經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你。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喜歡到無可自拔,喜歡到看不到你就睡不著,吃不好,魂牽夢繞,喜歡到非要跟過來,就算是死了也心甘情願。”
陸司語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波瀾,他顫聲道:“我……我不能接受你出現任何的狀況,如果有一天你因為我會遭遇不幸,那是比殺了我還要痛苦的事……”
“所以你就寧可不接受這份感情?所以你就要拒絕我?甩開我?”宋文真想撬開他的胸腔,看看那顆跳動著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為什麼總是和他不在一個頻道。“你這麼想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陸司語搖搖頭,輕輕吐了一個字:“不……”他到此時還是選擇拒絕,難以接受,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這種可能。
宋文頓了一下,看著他道,“你告訴了我你的秘密,那我也想要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作為交換。”
陸司語抬頭看向他,不知道宋文為什麼忽然提到了這個:“是什麼?”
宋文道:“我從小就不喜歡做電梯,不喜歡黑暗,不喜歡下雨,就是因為我小時候曾經被我爸爸帶到了519案的現場。我大概是有幽閉恐懼症,或者是什麼病症的,只要接觸到那些黑暗的小房間,我就難以抑制地心跳加速,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這是宋文第一次主動對別人提起了這件事,還是自己喜歡的人。他曾經花費了很久才接受了這樣不完美的自己,現在他把這個弱點揭開在了別人面前,像是撕開了一道傷疤。
陸司語對宋文的這些習慣是有一些了解的,他卻是第一次聽到宋文親口說出來,明明是和他無關的,他卻有點自責地輕聲問道:“是因為當時看到了地下室的屍體嗎……”
宋文嗯了一聲:“我曾經去看過一些心理醫生,也曾經尋找各種方法,想要克服……現在,這種狀況已經好了很多,你知道為什麼嗎?”
陸司語搖了搖頭。
宋文看著他道:“因為你……”他頓了一下解釋道,“有一次是進入了蕪山敬老院的地下室,我們兩個人一起被關在那裡,那是一間黑暗的地下室。後來有一次,是因為你上了南城塔,我要儘快趕到對面的狙擊點去,就乘坐了電梯。還有你落水那次,我跳下水的時候,四周圍一片漆黑……”
他現在說得輕鬆,可是無論哪一次,對他來說,都像是一場與自己的搏鬥,宋文還記得那種感覺,窒息,眩暈,心跳加速,無法控制。可是只要他想到了陸司語,那種感覺就會減弱,好像為了他,刀山火海都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陸司語聽著宋文的聲音,聽他低低地講著這些。他還站在宋文的身邊,被他輕輕抱著,他可以聞到宋文身上好聞的味道,感覺到他手心的炙熱溫度。他一直不敢面對自己的那顆心,當宋文說這些話的時候,陸司語感覺自己的內臟都絞擰在了一起。然後他意識到,他是在心疼他……
他才知道,宋文為他做了這麼多。有些是他看到過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
在他面前,在外人的面前,宋文是從來不曾示弱,一往無前的。
可他也是個人,也有心,也有弱點,也有缺陷,也會痛。
“我曾經以為那些事情我做不到,但是我做到了,因為我想保護你……所以,你憑什麼要自己擅自主張?不問問我的想法?”
宋文說著,直視著陸司語那雙好看的眼睛,“我現在已經來了,這說明我做出了我的選擇,我不願意要什麼所謂的不連累,也不把你所做的一切看作是一種保護,我們經歷過那麼多的生死,你還是要把我推開嗎?”
這句話擊潰了陸司語一直堅守著的防線,一滴淚忽然從他的右眼滑落,流到了唇邊。
宋文親了親他的唇,然後吻去了那滴淚水,那是微鹹的味道:“你不該把我當作你的軟肋,覺得把我隔絕在外就是在保護我,陸司語,我想成為保護你的鎧甲。陸司語,我喜歡你……”
“宋文……”陸司語低下頭了,他的手握成了拳,肩膀微微顫抖,心中不停地翻滾著,然後他慢慢地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眼前的人。
在這大海之上,在這安靜的茶室,兩個人緊緊擁抱著,隨著海浪輕輕起伏。
好像已經好多年沒有這麼哭過了,從小時候,失去父母開始,陸司語就覺得自己失去了喜歡什麼東西的能力,失去了追逐幸福的能力,也失去了愛與被愛的能力。
別的小朋友可以毫不費力地揚起小臉,張開小手,奶聲奶氣地說我想要。而他只能默默的,一個人站在黑暗的角落裡,把所有的想法埋藏在心底。
別的人可以輕易就張口說出喜歡,愛,可以隨意談著戀愛,他卻總是覺得無所適從,不能開口。
這麼多年,他早已習慣了,假裝自己不需要,假裝自己一個人就很好。他一次一次地把對他好的人推開,可唯獨有一個人,慢慢地走近他,一次一次地給予他溫暖。
他不止一次把他從彌留之際拉了回來,他是他與這個世界的維繫……
像是利刃劃過冰封,幫他卸去了冰冷的外殼,那顆冷漠的心也開始不斷跳動。
那些相處的日日夜夜,被保護時,被照顧時,被關心時,他也並非是鐵石心腸。
他早就喜歡他,這整個世界,幾十億人之中,非他不可,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事到如今,他終於敢去正視自己的內心,正視這份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