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出來反而舒服了,陸司語在隔間里歇了一會,覺得好了很多,從隔間里出來以後,到洗漱池子邊用手接著水漱了漱口。他的餘光里似是看到水池的另一邊有人,陸司語抬起眼眸,看到那人是省局來的許長纓。
陸司語瞬時清醒了一半,直起身子來,只希望許長纓剛才沒有發現他的狼狽,然後他又想到,自己進來的時候,洗手間的幾個隔門都開著,當時是沒人的,許長纓應該剛進來不久。
許長纓沒說話,從檯子旁抽了幾張紙巾遞給他,也沒問他是不是不舒服。
陸司語接過來捂住嘴巴,擦了擦嘴角的水漬,輕咳一聲道:“謝謝許隊。”
兩個人走到洗手間門口的走廊處,許長纓問:“我上次問你的事情,你考慮得如何了?”
陸司語停了幾秒,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這邊的案子才剛開始。”言下之意,就算是要調組,現在也不是時候。
許長纓輕笑一聲:“怎麼?這個案子沒有了你的話,宋文搞不定?”
聽了這話,陸司語忽地冒上來一股勁兒,說他怎樣都可以,可是說宋文卻不行,他忍不住想要回護宋文,“那許隊也未必太小看宋隊了吧?他是南城市局破案率最高的。”
“你和你們隊長的關係倒是不錯。”
許長纓輕笑一聲:“不過宋文么,我拿了他的案子,顧局讓他交接,他就全都交給下屬來做,我倒是沒看出來,你這位隊長對這份工作有多執著。”
陸司語很想說一句,那是你不了解他,張了張口換了一句:“宋隊最近案子剛開,有點忙。”
“哦,那我祝你們早日破案。”許長纓說著話活動了一下手指,他沒再和陸司語對著來,那語氣卻帶了一絲輕蔑,彷彿宋文只是個不值得一提的對手,“我這邊很多人急著想要進來,你最好快點下決定。”
陸司語眉頭微皺,然後他問:“許隊,你為什麼選了我?”什麼所謂的優秀,都是表面說法,許長纓不是個好相處的人,也不是好糊弄的人,他行事有他的所謂規矩,選擇他,也必然有他的理由和想法。
許長纓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也沒有急於回答,先是反問他道:“你記不記得你看到過的第一處案發現場?”
一幕幕忽然在陸司語的腦中浮現而出,就是在那裡,他彷彿死過了一次,他強迫自己把身體站得筆直,忍著不讓自己看起來有異常:“記得,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好好珍惜這種感覺吧,我看得出,那個案子對你有所觸動。”許長纓解釋道,“我覺得,每個案子都是有情感的,就像是有靈魂一樣,這倒不是迷信,兇手也好,死者也罷,事情之所以發生,之所以有如此結局,都是有原因的。一個好的刑警,就像是一個好的演員一樣,面對案子,你得入戲,把自己沉浸其中,心中要有波瀾,要把對兇手的仇恨,轉嫁到自己的身上,把抓到兇手,當作自己的事。”
許長纓頓了頓又說:“很多警察,特別是做得久了的老警察,身上都已經沒有了這種氣質,做警察,只是他們賴以生活的一份工作,嫉惡如仇?不存在的,他們早就麻木了,那種眼神,我看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我並不是說,那些人就不是好的警察,而是那樣的人,我看不起。換句話說,我並不需要一個上班打卡,下班過著自己生活的人。我需要一個二十四小時緊繃在弦上,能夠並肩作戰,和我一起破案的人。”
聽了他的話,陸司語瞬間像是被點到了死穴,他以為自己把心裡的東西掩藏得很好,卻不知道為何被許長纓點出來,看出了端倪,他握著紙巾的手漸漸收緊,於掌心揉成一團。
許長纓敏感地感覺到了什麼,抬頭問:“怎麼,你不贊同我的說法?”
“許隊的想法,過於苛刻了,就算是警察,我們每個人又不是破案的機器,都是人而已。”陸司語眨了眨眼睛,躲開許長纓的視線道:“而且說到嫉惡如仇,這警局的很多人,都比我好上太多了……”比如宋文。
陸司語的心裡十分清楚,他並不是許長纓所描述的那類人,他的行為,是有目的的,他是在關注案情,探知犯罪者的內心,也在藉此發泄自己的慾望,麻痹自己的神經。
許長纓敏感地發現了他內心的不甘,卻把這種情況誤判為他的正義感。
這種情形之下,陸司語越發覺得進入許長纓的隊伍可能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可這畢竟是一條讓他能夠了解當年真相的捷徑,一時他有點猶豫不決。
“還有一點,我聽說,你在警校時的導師是吳青。”許長纓看向他道,宋城一直對這位老搭檔記掛著,而吳青,也的確有他的特別之處。在宋城提起吳青前,許長纓從未聽到過宋城對人有那麼高的評價,他對吳青有著好奇,順帶著也關注著陸司語。
兩個人說到這裡,正巧有人從走廊那邊走過來,陸司語不想和許長纓再多糾纏,低頭小聲道:“我知道了,考慮好后我會答覆你,謝謝許隊。”
陸司語回到法醫室的時候,組裡的人都在,林修然卻被叫走了。宋文透過人群看了他一眼,似是想問他為什麼去了那麼久。陸司語拿起本子低了頭去,故意躲開了他的目光。他的手還有點抖,嗓子里火辣辣地疼,身體有一些虛弱,胃裡面空蕩蕩的,但是這難受並非無法忍耐。他喝了點熱水,然後習慣性地咬著指甲。
這時候朱曉的筆記本發出了滴的一聲輕響,系統裡面的結果正好清算出來,眾人的目光一下被吸引過去。進度條變成了百分之百,符合的名目處卻是空蕩蕩的。朱曉有點泄氣,抬頭對宋文如實彙報:“宋隊,沒有發現相關的人。”
老賈鬆了一口氣,做出沉痛的表情捂了胸口道:“我們儘力了,看來,那位兄台真不是我們南城的……”
“我怎麼聽著你滿是解放的語氣?”傅臨江毫不留情戳穿了他,“或者我們換個思路?是不是要擴大範圍,問下省里?”
“再等等,修改下篩選規則。”宋文皺眉思考了片刻,改動了幾個關鍵詞,又按下了回車鍵。
之前朱曉做的限定有點太細了,萬一其中有一些錯誤,就會導致結果篩選不出,這一次,限定變得寬泛,系統的計算速度快了很多,不多時,蹦出一個人名。
“有一個相關的!”可隨後,傅臨江看了看資料嘆了口氣,“唉,這是個死人啊,死亡時間七個月前,宋文你是忘記選擇生存選項了吧?”
朱曉也道:“我說什麼來著,你看這大數據系統,果然是不靠譜……”
老賈看了這結果,卻變得一臉嚴肅:“唉,沒錯,可能就是這個人,你們有沒有聽說過那個詞——‘借屍還魂’?”
朱曉還以為他要說什麼,露出了一臉鄙視:“封建迷信,都什麼年代了。”
老賈道:“我這可不是胡說八道,你們有沒有聽過老人們講的故事?借屍還魂,就是這個人心裡還有事未了,借了別人的身體,回到塵世,來報恩也好,報仇也罷,等到塵緣已了,才會離去。”
朱曉忍不住提醒他:“賈哥,你是個警察!還是個刑警!”
宋文沒理他們,點開了那條記錄,“陳顏秋,男26歲,身高181,血型A,常用手機號……常用郵箱……身份證號……學歷……學校……戶下銀行卡……名下不動產……常住地址……兩年前確診癌症,曾經在一年前,做過切除膽囊手術……死亡原因:病故,死亡日期……火化日期……”隨著他手指移動滑鼠向下,一張照片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