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急忙走了幾步,來到陸司語的身邊。
陸司語的臉色還是白著,他的雙眸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卻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整個人像是一杯清透的水,乾淨極了。宋文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明天直接回來上班吧,流程回頭再補。”
陸司語這才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抬頭問:“怎麼?不停我的職了?”
宋文嘆了一口氣解釋道:“反正你也是自己瞎折騰,與其那樣,不如在我可以看到你的地方。”
“而且……”宋文蹲下身來,直視著他的雙眼,“我需要你。”
他需要他。
宋文必須承認,陸司語在,會對案情的偵破有很大的幫助。現在這個案子已經確定和十八年前的案子可以併案了,這麼大的事,他們隊的壓力不會小。陸司語在,他們就能更快接近答案。
陸司語原本覺得自己還很冷,各種感覺都不太真切,這一句話就把他拉到了現實。像是有一股暖流從心臟的地方湧出來,溫暖了他的身體:“那回頭周醫生那邊……”
宋文道:“我陪你去。”
陸司語低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道:“宋隊,我想去看看夏未知住過的地方。”
既然都已經到了這裡,不參觀一下豈不可惜。
張培才在出事前不止一次來過這裡,那些神秘人有監控設在這裡,這裡一定是有秘密的。
夕陽的映照下,一切像是被染成了一片濃郁的血色,就連天空都像是一塊上好的紅翡,沒有火車通過的時候,這裡就像是一片被施了咒語封印住的舊地,當穿過那些樓宇時,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警犬偶爾發出的叫聲。
職工宿舍樓307房間,夏未知所居住過的地方,宋文曾經在那份檔案上不止一次看到這個房間的照片。到了房門口宋文查看了一下,確認了安全才讓陸司語進去。
眼前是一間一室的小房間,牆皮已經斑駁,房間的布置是二十年前流行的風格,現在看起來有些守舊,在屋子的一端放著一張床,另一邊是一個桌以及椅子。現在夕陽將盡,帶著橙紅的陽光從外面的窗戶投射進來,給所有的東西拉出一道道長長的血影。
桌角放了一盒糖,早就已經被風乾了,水杯也落滿了灰塵。桌角有女人用的皮筋,小小的黑色發卡,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指甲鉗,化妝鏡,一把木製的梳子上還有著幾根髮絲,曾經,夏未知就是坐在這張桌子上,躺在這張床上,她的心裡想著那些殘忍之事,一個一個進行實施。
床邊有個衣櫃,裡面還留存了幾件衣物,都是女人的衣服,可以看得出主人身材曼妙。
陸司語的目光落在桌子上,上面有一些划痕,那是長長的指甲一道一道刻在上面的。從上到下,由舊到新。他仔仔細細地搜尋著屋子,然後發現,沒有一點男人存在過的痕迹……
宋文的目光落在那些書架上,他的手指在一本上掃過,這些書都不止一次被警方翻找過,現在還放在這裡,肯定早已經沒有了線索,可是他看到那些書目,還是忍不住去查看,他想要接近夏未知的邏輯,除了一些護理和專業相關的,還有一些心理學範疇的已經被翻得角殘落。
陸司語用紙巾擦了擦桌子上的灰,然後靠在了桌子上:“宋隊,你覺得像夏未知這種人,這種怪物,是先天而生還是後天造成的?”
先天殺人還是後天罪惡,這個論題從古至今,人們爭論已久。
特別是遇到那些幾歲或者是十幾歲就開始殘忍殺人,毫無動容的孩子們,他們透露出的殘忍,足夠讓大人們戰慄。
宋文想到了犯罪心理中早就有這些爭論,他開口道:“兩種觀點我都不太同意,我只知道,有人就算是被後天的環境逼到絕境,也不會做出傷害別人的事。而有些殘忍,和年齡無關。”聊到了這裡,宋文轉頭看向陸司語,“你認為這個世界上,是否存在真正完美的殺人?”
陸司語輕聲道:“我覺得真正麻煩的不是殺人,而是讓屍體上的痕迹消失。”
宋文繼續問他:“那你覺得,最不留痕迹的方式是什麼?”
隨著刑偵技術的進步,想要不留痕迹地殺人越來越難了,物證,人證,監控,腳印,指紋,血跡,這些過去無法確定嫌疑人身份的東西,現在都已經被運用到了日常探案之中。宋文有點慶幸自己活在這樣的年代,而不是科技落後的過去,隨著技術手段的逐步升級,更多的兇手無處遁形。
陸司語側頭略一沉思,窗外的夕陽映照著他蒼白俊秀的臉,一雙眼睛沉靜得如同琥珀,深不見底:“我知道有一片海域,海浪很大,下面都是礁石,夜裡面往下看的時候,是漆黑一片的,像是一個漩渦,把人從那裡丟入海水中,屍體再也不會浮上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在我們國家,也有很多人煙罕至的深山老林,那些地下,說不定就有白骨。”
陸司語說著話輕輕地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讓一個人消失,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這種失蹤的案子,比殺人的案子,難查多了。兇案有屍首在,有線索可追,可若是人不知道去了哪裡,很多線索查無可查,十天,一個月,半年,失蹤的人很快就會被其他人,被這個世界忘了。沒有人會去找他,也沒有人找得到他。”
地球太大了,總是有一些讓人無法發現的犄角,無論是深埋的地下,偏僻的井裡,還是人類無法到達的深海,都像是一個一個幽暗的陷阱,可以隨時把渺小的人類吞噬進去。
極盡全力,也無法找到。
陸司語的聲音輕輕的,說的卻是極其殘酷的事,宋文放下了一本《老人常見疾病護理》想了想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因為是失蹤,沒有找到實質性的屍體,家人也好,警方也好,總是會心存僥倖。而失蹤的事件,又有太多的可能性,很多時候,那些未解的案件是敗給了執著,敗給了時間。”
南城警方也曾經接觸過一些失蹤的案件,有厚厚的一疊失蹤人口檔案,只有警方才知道,國內的失蹤人口其實是個龐大的數字,大部分失蹤年限過長的案子,失蹤者再未出現,這些人多半是死了,死在地球上他們親人所不知的角落。
就像是現在的夏未知,他們無法確認她是死是活,又在哪裡。
兩個人一時安靜下來,宋文繼續翻找著房間里的東西,陸司語則是一下一下咬著手指的指甲,他在那裡喃喃自語地琢磨著之前吳青告訴他的那句話,“這不是一切的結束,而是一切的開始……那麼,會是什麼的開始?”
宋文聽他重複著這句話,微微一愣,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開始?十八年前的事,怎麼能夠是現在事情的開始?”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一本《如何判斷早期阿爾茲海默症》,“那時候的當事人不是老了,就是死了吧。”
對於風燭殘年的老人,本來就沒有多少年可以活,這個敬老院,很多人住進來的時候,並沒有打算要出去。
這句話宋文說的時候是無意的,卻是忽然點通了陸司語,他停下了咬著手的動作,抬起頭來,“我想明白了,是孩子!”
十八年,對於老人來說,是走向死亡,可是對於孩子來說,正是可以長大成人,夏未知殺人的方法得到了進化與傳承,老人們做不到,孩子卻是可以做到!只要能夠跨越足夠長的時間,就可以開始輪迴與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