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炎獃獃看她一會兒,揮袖。
雲煙凝成寶鏡。
前塵往事於鏡中悉數奔來。
千年前。
靈杉火中飛升,小二黑上下求索不得。
數月後,後頸逆鱗生大包。
龍之逆鱗,觸之即怒,拔之將死。如此重要的地方生出大包,他卻沒有絲毫感覺,仍舊在天地間游曳,想要尋找那抹刻入神魂的綠。
後來大包脫落,他失去逆鱗,卻也沒死。
再後來,大包落地成卵,其中隱隱有靈杉的氣息。他悉心照料,未婚先育,為讓龍蛋順利孵化,殺入無相山,取了全門師兄弟的精血骨肉哺育。如此千年過去,龍蛋孵化,得一子,取名澈。
龍澈非妖。
因其母靈杉仙子的血脈,能溝通天地,亦知曉四海八荒之事。
小二黑給自己取名青炎,不斷擴張無相門勢力,打探飛升法門,還將幼子送入人間做了帝王。世世代代的帝王都是龍澈,他生自己,養自己,然後再讓“垂垂老矣”的自己死去,靈魂不斷流轉,卻從不進入輪迴。
父子兩,一個主宰仙界,一個統治人間。
綱常、倫理悉數打亂。
他們所求,不過是再見靈杉仙子一面。
然,仙凡有別。
界不通界。
一日,青炎在無相山主峰痛哭,神泉邊上的茶樹忽作人聲,幽幽道:“我可助你尋她,不過,代價是你父子的神魂和軀體。”
青炎應了。
亦有要求。
“我要同她做夫妻,哪怕只有一日都好……我要她記得我,我要她愛過我。”
“你何苦要一棵樹有心?”
“天生我有心,又為何造她無心?我不服。”
“她若有心,也非為你有心。”茶樹緩道:“她若有情,也非獨鍾情於你……如此,你還肯捨身破天嗎?”
青炎狂笑。
四周風雲忽變。
“有何不可?我既敢愛她,怎會怕她不愛我?”
茶樹長嘆一息。
碧綠的葉隨著清風拍出陣陣濤聲。
“我等今日久矣,卻不免為你嘆氣。她是我之造物……你是她之造物……雖都是我的計劃……罷了,待事成之時,送你和她一段塵緣吧,或許從人做起,她亦能識得酸甜苦辣。”
因果循環。
到處是孽。
前塵往事,是煙,是雲,卻非過眼煙雲。
***
“澈兒是你與我的兒子。”青炎握住她的手笑,“你不肯認他,他還是你的兒子。”
他們有過夫妻之實。
龍澈雖非娘胎出來,但容貌、術法皆和二人有淵源。
“父親!”龍澈氣急敗壞。為何要對那女人低叄下四?
“我想同你永永遠遠,但是茶樹說得對,你若有心、有情,也不會獨給我們父子。”黑皮龍笑著,眉間似蘊著萬重迷霧,忽而迷霧散開、豁然開朗。他直起身,一身輕鬆地看向二人身後靜靜守候的透明人影,“接你的人終究還是來了,師父,待你醒了,還會記得寶寶嗎?”
靈杉沉默。
自重塑靈脈以後,她的夢越來越多。
對了。
她飛升了。
然後又從天界下來,清理門派。
哦,天界怎樣了?
她循著青炎的目光看向身後,透明人影漸漸顯出實體。
桃花眼的男人複雜看她,許久,吐出一口濁氣,“靈杉,該醒了,天界眾人還在等你。”
就在方才。
清風上君終於想起自己是清風。
天塌之後,一切大亂,天道說一切的源頭是她。而靈杉卻陷入沉睡,就連鳴泉上君都無法喚醒。他自告奮勇分出一縷清風,進入她的識海,卻被一團渾濁的漩渦撕裂,而後在這夢中世界浮浮沉沉,忘記了自己哪來的,要到哪去。
青炎放開她的手。
站到龍澈身旁。
兩人之間似生出無法跨越的鴻溝。
男人撫摸兒子烏黑的發,“小屁崽子,成天問我你娘長什麼樣,如今見了,怎成縮頭烏龜?沒出息。”
龍澈瞪著眼睛,直冒粗氣。
許久,見天地驟變,四周的一切都在漸漸消失,於是拉住青炎的手仰頭問道:“父親,我們是不是要消失了?”
“嗯。”
“那……她呢?”
青炎不語。
“我們能不能不消失?”
青炎依舊不語。
“我還想好好教訓她呢!為什麼要拋棄我們父子?那個惡毒的女人!”
青炎只是撫摸少年的頭,用一種淡淡的看不透的目光。
龍澈死咬嘴唇,許久朝靈杉伸出手,撕心裂肺道:“娘!”
靈杉往前半步。
而後周身迷霧散去,鳴泉上君憔悴的臉映入眼帘,“乖崽,嚇死爹了,你終於醒了!”
靈杉吶吶張口。
不過黃粱一夢,卻有無限思緒湧入。她起身,瞧著遮天蔽日的樹葉和無處不在的藤蔓,按了按頭,“樹,長得好大。”
鳴泉苦笑。
欲言又止。
外間傳來腳步聲。
衣衫襤褸的少年赤腳進來,脖頸、手腕、腳踝……到處都是鐵鏈積年的壓痕。他瞧見她,笑起來,眉眼很是親切。
“……茶樹。”
“靈杉。”
少年擠開鳴泉,坐到床榻和她貼了貼面。
“好想見你,我的小樹。”
“你自由了。”
“我自由了!”少年大笑,神情舒逸,雖是少年模樣卻有幾分難言的威嚴,“辛苦你了。”
“我在夢中見不到你。青炎……小二黑說你死了,他重新栽了一棵。”
“我重回天界,下界的身體自然不見了。”茶樹少年撫摸她的臉,目光沉沉如霧靄,“醒了就好。”
不多時,另一個人進來。
靈杉看著他。
他也看著靈杉。
“封寒。”
“不,我是霜雪上君。”面目清冷的仙君隨身攜帶一把冰做的寶劍,他在門邊遠遠看著她,就像看一個跟自己不相關的人。
人有兩種。
一種看清前世今生,仍舊執迷不悟。
還有一種閱遍因果,不喜不怒。
封寒……霜雪上君就是後者,或者說,不得不做後者。
“好綠!”靈杉看著叢林似的宮殿,又說了一句,“好綠。”
茶樹少年笑起來。
其實不該叫他茶樹,應該叫木元素天君。
原本的五位元素天君是金木水火土,而非如今的金風水火土。曾經的天界也並非光禿禿的,而是像如今這般,到處長滿樹木。
而這一切的一切,要從很久以前的誅仙大戰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