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經見過傅建□獨自一人時摩挲這些照片,卻沒有留意過,原來他去世后,這些照片,是被叔叔一直收著了。
她喉嚨動了一下,斂了斂眸,依舊是笑著:“叔叔,你都不給我留點形象。
” 傅建濤不以為然:“怕什麼,你又沒丑過。
”他向時懿求證:“對?我們家恬恬是不是從小漂亮到大?” 時懿點頭:“是的。
”她看著傅斯恬,漾著眼波說:“又漂亮,又可愛。
”說著就把照片和信封放進了挎包里。
傅斯恬完全沒有注意到。
被當著長輩的面這麼誇,她有點不好意思,紅了耳朵,轉移話題:“你們要不要飲料呀?蝦還酥著的,吃完可能會有點王。
嬸嬸外面還在炸魷魚圈,一會兒也會送一點進來。
” 傅建濤應:“都行,飲料都堆在後倉了。
走,我們出去吃一點,今晚晚飯可能會比較晚。
” 時懿從善如流。
傅建濤出去了,走在前頭,傅斯恬等在門邊,唇角翹翹的,用眼神詢問時懿。
搞定了? 時懿挑了挑眉,發出很輕的笑氣音,抬手颳了一下傅斯恬的鼻子。
傅斯恬心裡一下子有底了,眼尾瞬間有桃花綻開,灼灼其華。
時懿忍不住眼眸深了深。
傅建濤轉過身想問她們倆吃不吃炸餅,也可以讓王梅芬炸一點,餘光就掃到時懿伸手攥住了傅斯恬的指尖,親昵地晃了晃。
他連忙又轉回了身子,把話咽回了肚子里。
這些小年輕呀。
他嘴角笑紋不由地波動了起來。
算了算了,女大不中留。
* 晚上果然很晚才吃的飯,席間,幾個人一直在商量明天辦酒的具體流程和事宜,傅建濤和王梅芬也時不時會和時懿搭幾句話,問一些她和傅斯恬的事,所以這餐飯直接吃到了近九點,大家洗洗差不多就能直接各自回房休息了。
傅斯愉說是單身的最後一夜了,纏著傅斯恬要和她一起睡,讓時懿把姐姐借給她一晚。
時懿自然不會和她爭,大方地應下了,自己一個人洗完澡,乖巧地獨守空房。
房間是傅斯恬以前睡過的,床架成色卻很新,像是新購置的。
整個房間面積不大,目之所及,都是灰漆漆的水泥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傢具太少,只有一張床,一個小桌板和幾個收納箱,所以倒顯得有幾分空蕩。
時懿想象著那幾年傅斯恬每次回家,是怎樣躲著她奶奶、在這間孤清的小房間里和自己煲電話粥,聽自己出遊塞北、流連聚會、燈紅酒綠,一顆心揪得發疼。
她端坐在床沿上,摩挲著指下照片里傅斯恬兒時青澀稚嫩的臉龐,終於有時間打開傅建濤交給她的那五個牛皮紙信封仔細查看。
信封里的信紙很薄,已經陳舊得發黃了。
時懿一封封看下來,看得出,有四封應該是很多年前,傅建□還在坐牢的時候寫給傅斯恬慶祝生日的,字跡工工整整,寫得情真意切,但不知道為什麼,最後好像沒有寄出,連郵票都沒有貼。
信里交代的都是他在牢里過得很好,有認真積極地接受改造,希望傅斯恬要好好聽奶奶、叔叔、嬸嬸的話,好好照顧自己,好好長大,他很想她,他會努力早點出去陪她長大的,諸如此類,全是拳拳父愛的話語。
最底下,字跡看起來最吃力的一封,就是傅建□留給傅斯恬未來愛人的信。
那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傅建□身體狀況已經不太好了,他寫得並不多,字跡一反前幾封的王凈整潔,有些潦草,忽大忽小的。
他寫:孩子,展信佳。
倘若這封信能夠交到你手裡,便說明恬恬和你提過我這個爸爸,你也知曉並接受她的一切,願意與她相伴餘生,愛她護她珍惜她,那我此生最大的顧慮和牽挂,便總算有了著落,可以放下了。
我沒有那個福氣,也沒有那個資格,牽著恬恬的手,陪她走過長長的紅地毯,親手把她交到你手裡了,所以,只能寫這麼一封薄薄的信,聊表我這個做父親的不舍與祝福。
希望不會讓你覺得太困擾。
這一輩子,我陪她的時間實在太少太少、錯 過的也實在太多太多了。
到現在,我還時常會想起她剛剛學會走路,咿咿呀呀還在學說話時的模樣。
她邁著小小短短的腿,搖搖晃晃地沖著我跑來,甜甜地叫著我“爸爸爸爸”,一把抱住我的大腿,把我的心都叫化了。
那時候我抱起她,聽她咯咯地笑著,回過頭和她媽媽說,等我八抬大轎把她們迎回家了,我要給她改名叫甜甜。
我說,這輩子,我傅建□的女兒,我要讓她只吃甜,不吃苦。
可是,我沒用。
我該死。
我成了她吃盡苦頭的罪魁禍首。
人生的小半輩子,她都是苦過來的,艱辛歷盡,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我曾發過誓,等我出獄后,我一定盡我所能地彌補她、照顧她,做一個好爸爸。
可壞事做太多了,老天爺,不給我這個機會了。
我來不及再多愛愛她了。
我等不到看她重展笑顏了。
可她實在是太好的孩子了,我太心疼、太放不下她了。
她善良、堅韌、有擔當,有時卻過於自苦、過於執拗、過於鑽牛角尖了。
孩子,做懂她的人,對她多點欣賞、多點耐心和體諒好不好? 她身子弱,自己卻常常不當一回事,孩子你多上點心,多照顧她、多看著她一點好不好?你的話,一定會管用的。
她心思重,心裡有再多的苦、受了再大的委屈,也總是習慣悶在心裡、自己消化,孩子你多留點心,多開導她一點,做她的靠山和港灣好不好? 有我這個父親,是她人生最大的不幸。
可她值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的。
所以,孩子,答應我,讓你,成為她人生最大的幸運好不好? 尊重她、愛護她、珍惜她,免她苦、免她難、免她顛沛流離,讓我們恬恬像她的名字那樣,從此,只吃甜、不吃苦,好不好? 如是,我死而無憾。
我會在天上一直守護著你們的。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相濡以沫,笙罄同音。
老父親賀字到最後,彷彿力竭,筆劃都是顫動的,墨跡透過了紙面。
時懿看得百感交集。
她捏著這一張薄薄的信紙,覺得捏著的不是紙,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父愛,一份,深沉的、遲到的父愛。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傅建濤說,他在世時,來來一直沒有接受他。
時懿不同情傅建□,可是,她心疼傅斯恬。
本來,她的來來,可以擁有多幸福、多順遂的人生啊。
父慈母賢,百寵千愛,在愛里、在陽光下長大。
就算她再也遇不到她,就算,她成不了她的太陽、星星,也沒關係。
只要她能過得比現在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