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把樣品裝好,再次走向車間內。
第一層的門前站著兩名保安,手中拿著爾童只在電視上看到過的,機場安檢時使用的探測器。
年輕人站到一名保安身前,舉起雙臂。
那名保安一邊隨意地用安檢器在他身上掃了兩下,一邊看著爾童他們笑道:「今天又只來了這麼點人啊。
」年輕人苦笑著搖頭:「過了元宵節應該好一點。
——他們就不用了吧。
」「不用了。
」保安突然提高聲音:「不要亂碰東西,絕對不許拍照。
」這麼嚴格的檢查當然有他的道理。
爾童理解。
那種小小的金屬顆粒恐怕一把就能抓起幾百顆。
而且很容易夾帶。
但這次他有些失望,因為剛剛還期待著第一次被安檢器掃描。
即使他和素琴沒機會坐飛機,至少也能挨個邊。
「在這裡上班進出都要過安檢。
」年輕人帶著他們走向保安身後的門,語氣有些嚴厲:「下班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別把產品掉進自己口袋裡,不然就說不清了。
」沒關係,這些是應該的。
去年的廠里就有工人每天挖空心思偷東西回去,從包裝袋到電源線,從掃廁所的阿姨用的潔廁精到產品上的銅螺絲。
爾童實在看不過去,卻又無可奈何。
這些東西不值錢,但剛才看到的那些手機部件,抓一把就會給工廠帶來很大的損失。
爾童一邊想,一邊進了這一層的車間。
馬上,一直回蕩在空氣中的嗡嗡聲有了細節和層次,空氣壓縮機的呲呲聲,排風扇的呼呼聲,金屬碰撞和摩擦的聲音,氣動螺絲刀和機床主軸轉動的聲音,這些聲音似乎永遠也不會平息,述說著這裡的緊張和繁忙。
與此同時,那股濃烈刺鼻的氣味也更重了。
但年輕人在入口內一側的牆上掛著的塑料袋裡拿出了一次性口罩,分發給了他們。
爾童趕緊戴好,終於感覺呼吸順暢了不少。
回頭看一眼素琴,她扭結的眉毛也終於再次舒展了開來。
接著爾童便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車間很高,很寬,而長度更是驚人。
雖然這大白天也亮著一盞盞白色的節能燈,但灰暗的牆壁,天花板和地板,機床,以及一樣穿著藍灰色工作服的工人都像是把光線吸走了一樣,讓爾童感覺距離遙遠,空間廣闊。
站在這車間的門口,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顆塵土。
然後他們就在年輕人身後,走向正對著門的那排一眼看不到頭的機床。
這些機床外形大同小異,都像是放大的冰箱或者洗衣機,只是沒有那麼漂亮,而是塗著灰撲撲的防鏽漆,機身上看得到津上或者西門子之類的銘牌。
只有一半機床有工人操作,另一半還在沉睡。
而開著的機床只有三分之一關閉著屏蔽門。
這些門戶大開的機床可以直接看到高速旋轉的刀具,正在程序控制下切割著模具上的金屬坯。
從一個噴頭裡噴出乳白色的冷卻水,淋在刀具和模具接觸的地方,濺起細細的水珠,並且向屏蔽門外噴吐著一股股白霧。
爾童有些吃驚。
雖然他沒有開過機床,但也知道這種不關屏蔽門的做法是很危險的,因為飛濺出來的不只有水珠和白霧,還很有可能夾雜著高速飛行的金屬碎片。
這是常識。
至少是農民工該有的常識。
模具或者刀具破裂的時候,可能還有成塊的金屬飛出來。
那樣更危險。
屏蔽門就是為了阻擋這些危險的。
爾童注視著每一扇屏蔽門上都有的鮮紅的警告:嚴禁在屏蔽門未閉鎖時啟動機床。
若聯動系統故障,請立即停機檢查。
但大部分工人似乎都對這警告視而不見。
他們甚至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好好地帶著口罩,而且都像是當牆上「噪音有害,請戴耳塞」的標語不存在一樣。
「就是這活。
」年輕人在一台機床前停下腳步,在震耳欲聾的噪音中對爾童他們大聲喊道。
爾童好奇地看著操作機床的這位工人,他灰色的工裝一側已經被屏蔽門中噴出的霧氣染濕,還覆蓋著一層金屬碎屑。
他正熟練地一隻手從機床內取出加工好的模具,另一隻手同時把準備好的未加工模具放進機床內的底台上,壓緊空氣閥把模具鎖死。
接著拉上屏蔽門,按下“開始運行”按鍵。
接著工人沒有去觀察機床的運行情況,而是拿起工作台邊的氣動螺絲刀,扭下剛取出的,濕淋淋的模具上那兩枚固定螺絲,把模具一分為二。
最後他從公模和子模中間倒出加工好的金屬條,把金屬條飛快地在一隻托盤內的格子上整齊的擺好,又再次把未加工的,手指大小的金屬胚裝進倒空的模具,用螺絲把公模和子模鎖緊。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終於站直,打量了雲濤他們一眼,眼神疲憊而茫然。
就在他吸第二口氣的時候,機床發出叮的一聲,主軸停止轉動。
那位工人便再次重複起這遍流程。
這一整套複雜的動作,他只花費了兩分鐘左右。
我能做。
爾童想。
他仔細看了看機床的控制面板,上面的單詞他甚至有小部分還認識。
他看懂了主軸轉速是每分鐘兩萬轉,也看懂了每加工一遍模具的程序耗時是兩分零六秒。
他甚至看懂了那些跳動的,即時顯示的,刀具的XYZ坐標以及運程,看到了緊急停止鍵,看到了刀具複位鍵和微調鍵……如果技術員的工作就是調試和維護這些機床,他有信心勝任。
年輕人再次舉步向前,爾童很快就看到了一位工人在為一台機床更換刀具。
隔壁機床的一位工人正在喊他:「技術員!技術員!我機器又報警了!」「我就來!」那位技術員回答一聲,便把上半身探進屏蔽門,同時打開主軸讓它空轉,並仔細注視著刀具的運行。
果然是這樣。
技術員就是負責這個的。
爾童滿懷信心。
他開始憧憬未來。
他們不知不覺間就在一樓的車間內轉了一圈,數百台機床與數百名工人都在做著一模一樣的工作。
最後他們回到門口,年輕人問道:「怎麼樣,誰有什麼問題?」一位兩鬢斑白,神情畏縮的瘦削男子囁嚅著問道:「我沒什麼文化……這些機器,根本看不懂。
能不能做?」年輕人笑道:「會寫自己的名字不?一加一等於幾知道不?認識ABCD二土六個字母不?」中年男子面容舒展了一些,連連點頭:「這些個,還能行。
」「那就行了。
我們不需要操作工有什麼文化,更不需要你們自己了解機床。
有技術員專門負責。
」年輕人輕描淡寫地揮手:「還有誰有問題?」「這事有點不安全吧……這機器看著很容易傷人。
」另一位三土來歲的健壯男子問道,他是這批人當中唯一一個比爾童個子高了少許的。
「我們廠去年全年只發生不到土起工傷事故。
」年輕人眼神不容置疑地打量著他,回答道:「你在工地上搬磚,也免不了磕磕碰碰,被砸一下,摔一下什麼的吧?」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看了看手背上一道針腳蜿蜒的傷口,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也是,我這手就是工地上弄的。
」於是不再有人提出問題。
年輕人又問了一遍,便帶著他們走向車間出口:「我們去看看生活條件吧。
」生活條件其實比爾童想象的,或者說期待的還要好。
明亮而王凈的食堂,比去年的工廠那阻暗骯髒的食堂可謂天壤之別。
廠內就有醫務室和小超市,宿舍下有籃球場和乒乓球台。
小超市的二樓則可以用投影機看電影,當然屏幕很小。
還有撞球桌。
至於宿舍,確實是嶄新的,還瀰漫著木材和油漆的味道。
但最讓爾童滿意的,不是宿舍牆邊的高大的儲物櫃,不是風力土足的吊扇,不是八個人就有兩間衛生間,衛生間還安裝好了淋浴噴頭,年輕人說將會二土四小時供應熱水,也不是通風和採光都無可挑剔的陽台,而是每一張床位邊都有一個插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