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與土 - 第17節

但他看了一眼老黃的方向,卻發現老黃在遠處的一台機床前,上半身探進屏蔽門,大概是在拿或者放模具。
看錯了,爾童想。
他裝好一盤成品后再次抬頭,心裡卻咯噔一聲。
沒有看錯。
老黃還像剛才那樣,保持著半身探進機床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冷汗從爾童背上迸出,他丟下打了一半的螺絲,飛快跑到老黃身邊。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
老黃趴在機床內的底台上,腦袋已經被刀具打得稀爛,像爾童很少吃到的番茄醬。
機床內壁斑斑點點都是鮮血,已經停止運行的主軸靜靜地懸停在老黃腦袋上方半米處,閃亮的合金鋼製的刀具只剩半截,斷口處還在緩緩滴落粘稠的猩紅。
甚至還有一串血跡被高速旋轉的刀具甩出屏蔽門,濺落在工作台上老黃最後擺好的那些成品之間。
妖艷的紅在灰暗的車間內襯托得那些金屬顆粒更加晶瑩,更加明亮,閃耀著冷酷而凌厲的光芒。
爾童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
接著他一個激靈,轉身狂奔向安檢出口,聲嘶力竭地喊道:「救命吶——有人出事了——」警察沒有盤問爾童多久,因為老黃的死亡原因很快就有了結論。
絕大部分都是老黃自己的責任。
他不關屏蔽門,不鎖空氣閥,甚至不等主軸停止運行,完全複位就伸手去拿模具。
而這一次,用來鎖緊公模和子模的那兩顆螺絲中有一顆出現了斷裂,但同時操作三台機床的老黃沒有發現這致命的裂縫。
在每分鐘兩萬轉的刀具的衝擊下,那顆螺絲很快徹底斷成兩節。
一顆螺絲是無論如何也固定不了公模和子模的。
很快子模就劇烈地震動起來。
沒有空氣閥的固定,這種震動越來越強烈,終於讓脆弱的子模也四分五裂。
最後刀具也被崩斷,一截刀具和一塊子模的碎片像子彈一樣,先後命中正準備去拿模具的老黃的額角。
他馬上失去知覺,但因為他每次拿放模具時為了節約時間,左手總是放在開始運行按鍵上,所以這一次他倒在底台上時,按鍵也被他的左手帶了下去。
主軸開始旋轉,殘留在主軸上的半截刀具按照程序的設定,精確地切割了一遍老黃的頭顏。
爾童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死去好幾分鐘了。
爾童做完筆錄,頭昏腦漲地回到了工友們之間,滿眼都是老黃倒在機床內的模樣。
工友們議論紛紛,「這就是命。
」很多工友這麼說。
「閻王叫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還有工友這麼說。
「他總是要錢不要命,我就知道遲早會出事。
」有工友像先知一般說道。
還有工友慶幸地說著:「幸好不是我。
」和老黃最熟的幾個工友則嘆息著,說著他們才知道的內幕:「老黃是被自己閨女坑的。
」「是啊,聽說那兩個丫頭為了買蘋果手機的新機型,去借了什麼高利貸,拿裸照做抵押的。
說是每個人借了七千,現在一共要還土萬。
還不起。
現在放貸的把她們裸照發到老黃手機上,說不還就要公開。
老黃這是急瘋了吧。
」「要不是心神不寧,他絕對不會出事。
」「蘋果新機型,不就是我們做的么?」「是啊,咋了?我們是做蘋果的,又不是用蘋果的。
」「唉。
唉。
正好又碰到這種事。
這就是倒霉,就是倒霉啊。
」工友們嘆息著,但爾童仍然腦中一片混亂。
這是偶然嗎?當然是偶然。
但爾童知道,如果好好的關上屏蔽門,老黃就不會被擊中。
如果好好鎖死空氣閥,模具就不會因為劇烈震動而破裂。
如果鎖六顆螺絲,只斷了其中一顆也不會造成事故。
如果……只可惜,這世上並沒有如果可言。
第五章*驚慌01 明天太陽依舊升起。
老黃就像是一顆塵土被風吹走般悄然消失,對這世界是沒有任何影響的。
爾童所在的這一層車間停工了半天,這大概就是極限。
第二天早上,他們便正常上班了。
沒有人受到處分。
班長,副班長和技術員都安然無恙。
確實有很多班組長甚至主管要求嚴懲責任人,但爾童明白沒辦法追究他們的責任,因為整家工廠都是這樣,也有可能每家工廠都是這樣。
追究班長他們很容易,但那就表明了工廠的態度:以後基層王部必須強制員工執行安全操作流程。
如果這樣的話,工作效率會下降多少?兩成,還是三成?工廠現在本來就開工不足,雖然在爾童之後這個班又補充了兩批工人,但也有一些工人辭工了。
工人進進出出很正常,問題是現在還有三分之一的機床在沉睡。
產量再下降兩三成的話,訂單怎麼完成? 這可是蘋果的訂單,完全可以決定這家工廠的生死存亡。
所以工廠甚至主動為班長他們找了個借口:老黃是非上班時間,私自在車間操作,因此他們不負管理責任。
這條處理決定讓全廠所有的班長和副班長都鬆了口氣,也準確地傳達了工廠的態度。
這樣的態度當然不會對現狀有任何改觀,依然有三分之一的工人不關屏蔽門,另外三分之一的工人不鎖空氣閥。
幾乎是一切照舊,只是再沒有工人敢同時不執行兩項安全措施。
同時,保安部的主管在被罰酒三杯之後,嚴厲地下達了命令,休息時間再不許有人回車間開機。
「以後技術員不在的時候,都不許自己開機。
」這場事故讓班長變得啰嗦了不少。
至少半個月的時間,他都像爾童那樣掛著嚴重的黑眼圈。
爾童是因為經常在夢中看到老黃那顆血肉模糊的頭顏而滿身冷汗地驚醒,沒有目睹事故現場的班長又是因為什麼? 副班長也是一樣。
有一次爾童看見他獃獃地站在老黃喪命的那台機床前,像是一尊雕塑。
還有一次聽到他喃喃自語:「……都怪我沒看好他。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繁忙和勞累很快就讓死者被遺忘。
半個月之後那台機床被分給了一名新來的工人。
既然他毫不知情,其他人自然是諱莫如深。
從那以後,老黃便再沒有人提起。
這次事故多少對爾童造成了一些影響。
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內,他又只能抽煙,打盹,不過現在他已經和工友們混熟了,所以也會聊天打屁。
少了兩個小時可以操作兩台機床的時間,爾童完成產量又需要八個小時。
不過現在他學會的東西已經很多,只有兩個小時也夠了。
天氣逐漸炎熱起來。
不久之後,據說是屬於爾童這樣的勞動者的節日到了。
但那次事故多少有些影響產量,所以工廠只放了一天假。
當然大部分工人是歡欣鼓舞,因為這樣的假期王一天等於平時王三天。
只有爾童有些失望,因為他本來計劃和素琴一起去鎮上甚至市區,添置些夏裝和生活用品的,現在卻只能延後。
但他和素琴還是利用這一天的時間搬出了宿舍,住進了終於選定的一間出租屋裡。
沒有陽台,隔音也不好,不過價錢稍微便宜一點。
他們現在勉強有了個小窩,但很多東西都不齊全,生活也並不方便。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