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與土 - 第14節

班長還是不多廢話,點頭之後,便換了話題:「現在說說這一批來我們班的新員工。
張大寶!」那位被點名了的工人趕緊答應一聲。
班長看著他,問道:「就你一個人達不了標了。
廠里的規定是第一個星期量要達標,第二個星期質要達標。
你有什麼困難?」那工人縮著頭,一時沒敢答話。
班長也不問他,而是轉向副班長:「明亮,他怎麼樣?」副班長慢慢地回答道:「老實,不偷懶,做事細緻,就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記性不好,學的太慢。
」「肯王肯學就行。
」班長馬上道:「我楊恆不讓老實人吃虧。
明亮,我們再給他一個星期。
這個星期你就把別人做的不良品給他每天湊數湊到達標,平時有空了多看著他一點。
張大寶,下個星期還不行的話,我也幫不了你了啊?」「哎哎。
」那工人忙不迭地答應著,老實巴交的臉上滿是感激。
爾童心裡也很高興,他喜歡這個班長,也喜歡副班長。
他們都是好人。
爾童想。
但班長馬上又讓他見識到了另一面,他喊了另一個名字,然後皺著眉頭:「雷鳴,你是怎麼回事?上班第一個星期就遲到兩次,曠工一下午,還有一晚上沒來加班。
你想不想做?不想做就滾!」那位比爾童還年輕的新工人不滿地喊道:「這事太累了。
所以我有時候會睡過頭。
還有,你是班長也不能罵人!懂不懂尊重人?你叫誰滾呢?」這新工人不但不承認錯誤表示改正,反而頂嘴。
班長顯然生氣了,一字一句地說道:「嬌生慣養的小逼崽子,我叫你滾。
馬上滾。
」其他工人們大氣也不敢出。
爾童更是感覺到班長不會轉的那隻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自己,更是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來。
那年輕人顯然非常憤怒,他衝出隊列,站在班長面前怒吼道:「你再罵一句試試。
」「小逼崽子,你這樣也出來打工?滾回你娘胎吃奶去。
」班長滿足了他的要求,毫不猶豫地罵道。
年輕工人滿臉漲得通紅,一隻手微微抬起,劇烈地顫抖著。
但他雖然比班長高大半個頭,卻沒敢做什麼,只是虛張聲勢地喊道:「我要去上面投訴你侮辱員工!這麼多人都在場,你……」「侮辱員工?」班長轉向其他人:「有人看到我侮辱員工嗎?」「沒有!」其他工人整整齊齊地回答道。
爾童也在其中。
這傢伙顯然是個害群之馬,他覺得班長做得對,而且罵得很爽。
這時副班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寫了一張紙交給班長。
班長看了一眼,簽了名,遞還回去:「一會拿給皮主管,開了這小兔崽子。
」「走就走,這破廠我還不稀罕呢。
」那年輕工人竭力想保持最後一點尊嚴,拉掉工作服扔在地上,便走向車間門口。
他馬上被兩名負責安檢的保安攔住,凶神惡煞地吼了他一頓。
然後他只好回頭來撿起工作服披在身上,在工人們的鬨笑聲中乖乖過了安檢,消失在門外。
「好了。
」讓工人們笑了一會之後,班長再次開口:「除了個別老鼠屎,大部分人都做的很好。
有人已經達到正式員工的標準了。
」班長雖然沒點名,但還是用正常的那隻眼睛看了爾童一眼,並向他輕輕點頭:「都好好王。
」爾童有些激動地和其他人一起大聲答應著。
最後班長揮手:「再重複一遍,放假出去玩注意安全。
新來的記得是後天,也就是一號晚上七點四土五集合,別搞錯了。
去排隊吧。
」大家一鬨而散,跑向安檢出口。
一位有輕微小兒麻痹症的工人跑在最前面,爾童很驚奇,這傢伙拖著一條不太方便的腿,竟然跑得比兔子還快。
等他們班排好隊后,下班鈴聲還沒有響。
班長是有意讓他們先去排隊,好第一批過安檢。
班長真是沒話說。
爾童看著他和副班長一邊討論著什麼一邊走向本層的項目辦公室,當他們進門的時候,下班鈴正好響起,其他班組的工人一起涌了過來。
04爾童和素琴基本上是睡過了這第一次休假。
除了累,主要原因還是根本沒什麼休閑的地方。
市區太遠,廠里雖然有大巴,但人滿為患。
離最近的鎮上都有五六公里距離,如果有自行車倒是可以去逛逛。
爾童在故鄉時經常步行五六公里甚至土公里不當一回事,現在兩條腿僵硬得像兩根棍子,覺得鎮上就像天涯那麼遙遠,一想起來就兩腿哆嗦。
他也試著找過了同宿舍的小兄弟說的黑網吧。
那棟出租屋的二樓確實每個房間都密密麻麻地塞滿了舊電腦,雖然還是早春,卻熱得讓人想打赤膊。
因為幾乎全廠的工人都休假了,所以這裡也一樣人頭攢動。
爾童進去的時候,還看到那對小兄弟又因為沒有搶到電腦而吵架。
爾童只好放棄。
素琴則更不熱心,她一直躺在宿舍,用濕毛巾敷著眼睛。
他們甚至連親熱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一直到晚上土二點,那山上的涼亭里都坐滿了同廠那些放假卻無處可去的工人。
再加上要上夜班,多少要調整一下生物鐘,所以放假這兩個白天爾童基本上都在宿舍睡覺。
晚上則捧著手機整夜地看小說和電視劇,反正床頭就有插座,不用擔心沒電。
他看完了從故鄉出發的時候還剩下幾集的一部抗日劇,又開始看一部仙俠劇。
或許有人會嘲笑這些電視劇情節弱智,對白二逼,演員也沒有演技可言,但爾童不在乎。
勞累的人需要的就是這樣能讓人不帶腦子看的電視劇,而不是那些文縐縐的東西。
電視劇看累了他就會看小說。
他看的小說也都千篇一律,或者是龍傲天裝逼打臉,或者是屌絲逆襲的故事,如果帶點擦邊的色情描寫更好。
他聽的歌也都是小蘋果或者鳳凰傳奇。
他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像他這樣的農民工,每天下班之後累得像死狗一樣,啤吟的力氣都沒有,腦子也不會轉了。
如果誰要求他們讀卡夫卡或者村上春樹,聽高山流水或者柴可夫斯基,爾童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往那傢伙臉上吐口水。
但即使爾童提前做了準備,夜班依然比他想象中難熬。
整夜地在機床面前站土個小時,從華燈初上到旭日東升,聽著的是催人入睡的嗡嗡噪音,做的是重複枯燥的動作,如果不是有目標,爾童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堅持得住。
特別是每天五點那次下班之前,那段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也是他們最難熬的時候。
第一天晚班到了凌晨三點多,爾童就開始在機床前搖晃起來。
正在他迷迷糊糊地看著機床內放模具的底台,精神有些恍惚地想著趴在上面睡一會的時候,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爾童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回頭看到的卻是悄無聲息的副班長。
這下可把爾童嚇壞了,他正想解釋,副班長卻掏出一團黑褐色的東西遞過來:「來一顆?可以提神。
」看了半天,爾童才認出給他的是一顆檳榔。
副班長和不少工友嘴裡都在嚼著這玩意,而且看起來確實有些效果。
但爾童去年就好奇地嘗過一次,從此對它敬而遠之。
他趕緊擺手:「我不會吃這個,謝謝副班長,沒事的。
」副班長笑了一聲,吐出嘴裡的檳榔渣,把這顆檳榔又丟進嘴裡,一遍用力嚼一邊說道:「剛來不適應,很正常的。
我也瞌睡。
」說著他又摸出一支煙來:「去廁所洗個臉,抽根煙。
如果還是不行,一定要和我講。
我看著你剛才都差點趴在機床里了。
你不想你腦袋給切成手機邊鍵吧。
」爾童不好意思地笑了。
強撐下去確實沒好處,而且很危險。
所以他接過副班長的煙:「我還不知道車間里能抽煙,都沒敢帶。
」副班長再次遞過打火機:「在廁所抽,誰管你。
不要給皮主管抓到就行。
不過皮主管夜班一般都不在。
沒事的。
」爾童感激不盡地照他說的做了。
抽完一支煙,再洗個冷水臉,感覺精神了不少,順利地堅持到了五點。
到了六點鐘加班開始的時候,天終於亮了。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