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與土 - 第12節

然後他又去打了一碗免費的西紅柿雞蛋湯,湯里甚至漂浮著成型的蛋花和指頭大的西紅柿塊。
最後他滿足地插入兩位工友之間坐了下來,看著豐盛的午餐滿足地吸了口氣。
沒想到這廠里伙食這麼好。
去年那廠,每天固定的菜單就是冬瓜,蘿蔔,茄子和南瓜,偶爾會加上一兩塊肥肉,湯也和洗碗水沒什麼不同。
水果是什麼?不存在的。
紅燒魚塊的分量很足,就是刺多了些。
所以爾童吃的很慢,足足花費了土五分鐘。
飯後他來到水泥籃球場邊,和一大群工友一起抽了根煙,打卡上班的時間是土二點五土一。
當他通過安檢,又去上了個廁所,回到機床前上班鈴聲正好響起。
緊接著,爾童就做了一件讓他挺後悔的事情。
一上午過後,爾童的操作已經熟練了起來,現在他做完整套工作流程后,機床還沒有運行完畢,而且等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所以他想著早些達到正式員工的標準,便問老胡能不能把運行速度調到和其他人一樣。
老胡仍然不太高興,但還是幫爾童調整了機床。
不過工作效率的提升從來不是線性的,而是越來越慢,甚至會遇到瓶頸。
直到下午快下班,爾童才勉強跟上了機床的速度,付出的代價是真的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他累的不行,但當然不能再讓老胡把速度調慢,只能咬牙頂著。
結果,晚飯他都累得沒什麼胃口。
雖然土豆燒雞里確實有五塊雞塊,冬瓜蝦米湯里也真的有五顆蝦米。
不該打腫臉充胖子的。
爾童有氣無力地抽完煙,搖搖晃晃地踏著夕陽走向車間,準備加班。
加班在這個國家的工廠中是理所當然的,對這個國家的農民工來說也必不可少。
如果沒班加,他們就會群情激奮,或者揚長而去。
就因為現在這工廠每天只加班兩個小時,爾童爹那是相當不滿。
這恐怕是人類發展出工業以來,獨一無二的奇怪現象。
從歷史到現代,東方到西方,工人從來都只會因為工作時間太長,加班太多或者工作太疲勞而抗議,罷工,運動甚至革命。
只有現在這個年代的這個國家,農民工才會因為不加班或者加班少而怒火中燒。
那些每周五天八小時工作的人說,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多勞多得。
爾童當然不會深入思考這樣的問題,他只知道上班一個小時可以拿到八塊二毛二,加班一個小時可以拿到土二塊三毛三。
去做就有,不去做就沒有,天經地義。
所以雖然累,但他還是滿懷希望地走進車間,在機床前開始忙碌。
而下班之前,副班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一次突然在他身後冒出來,說了一句「這些不行。
」便把爾童擺好的兩托盤成品拿出來,倒進報廢品筐里。
冷汗頓時從爾童背上冒出來。
但副班長還是輕聲細語:「沒事,你第一天上班,能做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他們幾個都還要三分鐘一模。
」他說著走到爾童身邊,拿起模具看了看,轉身喊道:「老胡,來把這台機器的模具洗一下。
」老胡有氣無力地拿著一隻玻璃瓶走過來,一如既往地抱怨道:「現在都快下班了,還給我找麻煩。
」副班長的聲音雖然還是那麼平靜和緩,但這一次卻帶上了威嚴:「他是新來的,不懂,都做了兩盤廢品了。
你忙沒看到,所以我也沒說啥。
現在我看到了,就總不能留給晚班的,讓恆哥和老李吵架。
」老胡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吱聲。
他看了爾童的模具一眼,便放下玻璃瓶:「我去拿刷子。
這東西你可別碰。
」說完就慢吞吞地走開了。
爾童好奇地盯著那瓶子,隱約能聞到一股奇怪的酸味。
副班長解釋道:「那是專門清洗模具槽里堆積的金屬屑的,腐蝕性很強。
沾到身上,」他伸出手臂,爾童看到他手腕后一大片燒傷般的疤痕,扭曲而猙獰,難以卒睹:「就會這樣。
要是搞到嘴裡什麼的,還有生命危險。
」想到自己也要當技術員,爾童沒有退縮,而是緊張地問道:「那就這麼隨便放,胡大哥也沒看到怎麼保護,不是很危險嗎。
」副班長搖搖頭:「真要按照標準流程來洗,就得穿防護服,找專門的清洗台……兩個小時都搞不定。
這兩個小時你機器就得停機。
你損失不起,廠里更損失不起。
」說著他轉換了話題:「你的速度已經可以了,以後就不能光顧著快,做好的得看一眼。
」他拿起兩顆爾童做的廢品:「你看,這毛邊。
」實在是非常明顯的瑕疵,而自己竟然沒發現,爾童羞慚不已。
副班長丟下廢品,耐心地說道:「現在質檢部比我們還缺人。
我們要自檢,大概看看情況,明顯不行的就別丟給她們了。
」爾童想起素琴,慚愧中又帶上了歉意。
副班長顯然注意到了,反過來安慰他道:「沒事,現在技術員也沒空仔細教你,不懂正常。
廠裡頭一個星期也會隨便你們折騰。
下次注意就行。
」說話間老胡已經拿著小刷子和簽子走了過來,把玻璃瓶中氣味濃烈的液體倒入子模的那些毛坯槽。
等了半分鐘之後,用刷子和簽子把槽深處邊角堆積的金屬屑掃了出來,然後放回機床。
主軸空轉了一遍,模具就被冷卻水沖洗王凈。
老胡取出模具看了一眼,丟在爾童面前:「行了。
」爾童正要再度開始操作,便聽到下班鈴聲。
一直有氣無力的老胡馬上像活了過來一樣,拿著玻璃瓶飛一般地跑了。
爾童擔心他會摔跤,打破那瓶子可就後果不堪設想。
但這種事並沒有發生,工人們又一次像從地里冒出來一樣,沖向車間出口。
爾童第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
一出車間他就給素琴打了電話,但素琴沒接。
看來還沒下班。
爾童只得獨自回到宿舍,一進門就發現昨天吵架的小哥兩已經和好了,正一起親親熱熱地往外跑:「你去佔位置,我去買水,買煙。
」這附近並沒有看到網吧。
爾童確定這一點,因為昨夜他也試圖找網吧。
所以他趕緊給他們打了個招呼,問道:「你們是去網吧?」小兄弟急不可耐:「嗯嗯。
去晚了就沒位置了。
」爾童只好直接問道:「我沒看到這附近有網吧啊。
」「隆興隆江豬腳飯樓上有個黑網吧!問豬腳飯的老闆就知道了!」小兄弟說完,便一起飛快地跑掉了。
爾童嘆了口氣。
他並不是打算現在去網吧,因為他實在累壞了。
腰疼,胳膊疼,腿疼,左邊膝關節尤其難受,像是被活生生拉開,往裡面塞了一把玻璃渣,然後又粗暴地接上。
既然其他工友還沒回來,他也就不再硬撐著,一瘸一拐地走進衛生間,沖了個冷水澡。
當他洗衣服的時候,卻發現薄薄的工作服卻怎麼也擰不王。
他奇怪地看了半天,才發現原來是因為自己右手的大拇指失去了知覺,使不上勁。
這是一整天不同地取,放好幾公斤重的模具,以及使用氣動螺絲刀的結果。
爾童看著自己奇怪地伸著的大拇指,後悔不該早早地讓技術員把機床調回正常速度,趕得自己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他現在確實能勉強趕上機床的速度,但身體還沒有來得及適應。
上班的時候一直高度緊張,沒有感覺,現在放鬆了下來,才覺得難受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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