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楊回憶錄 - 第2節

「死丫頭!別鬧了!」一聲喝罵在我耳邊響起,接著感覺一雙手溫柔地扶住了差點兒站不住的我,我轉頭一看,原來是年輕的秀荷嫂子。
說起來這是個苦命的人,聽說她的丈夫在一次事故中不幸遇難,只剩她自己拉扯著兩個孩子艱難度日。
同樣在電廠上班的她經常送些新鮮蔬菜供應哨所掙些外快,因此我們才與她很熟悉。
「嘿……嘿嘿,原來這、這是您的孩子啊,嫂、嫂子……」我帶著歉意笑了笑,醉醺醺地沖她寒暄了一句。
「嗯哪,剛才那個是我的大姑娘,小名兒叫小草,這孩子就愛鬧,呵呵……哎呦你瞅瞅這喝得,還能行嗎?小木?哎——」我的表情變化飛快,急匆匆地沖秀荷嫂擺了擺手,三步並兩步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門,還沒等來得及滾出院,只感覺一趟火線從胃裡翻湧上來——「嘔——哇——!」那孩子叫……小草??? 這是嘔吐中的我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
閉著眼睛都天旋地轉的感覺是痛苦的,我似乎是悠悠轉醒了過來,但仍然不想睜開眼睛。
耳邊傳來了孩子們的嬉鬧聲,看來我的意識是被她們喚醒過來的。
我一陣口王,禁不住打了一個酒嗝,給自己嗆的又是一陣咳嗽。
「呀?小木醒了?」我眼睛眯起了一條縫,追尋聲音的來源。
秀荷嫂子正坐在炕邊,端著一碗水,帶著盈盈笑意看著我。
其實按照常理我應該向這個年紀不到三土的女人叫一聲姐姐,但嫂子叫慣了卻改不了口。
「謝……嫂子……這是……您家?」我憋出了幾個字,使勁用手臂撐起身體,這才算是坐了起來,腦袋仍然是一片暈眩,這才發現我原來已是渾身大汗,可能是在這火炕上躺了不知多久的緣故。
我沖著秀荷嫂苦笑了一下,單手接過水直往肚子里灌,這涼開水清涼又甘甜,對於此時未醒酒的我可說是生命源泉。
「呵呵……慢點兒!慢點兒!」「嫂子……請問您……現在幾點了?」「八點了,這會兒天都大黑了,你睡了好幾個小時呢!剛才你領導來電話,我接的,和他已經說明了情況,這天黑了你就別再上山了,在我這兒對付一宿! 老許也同意了!」看著手機上的未接來電(8)和已接來電(1),我冷汗都冒了出來,此時如果回電話免不了一陣臭罵,也只好明天向老大哥負荊請罪了。
天黑確實不好上山,今晚也只好在這兒住一宿了……嗯?在這兒住?! 「這可不行!嫂子!我怎麼能在您家住呢!太難為情了!」「呵呵呵……!你這孩子倒是挺靦腆!嫂子今晚不在家,正想託付你點兒事兒。
再說了,就是在家,在這兒住一宿又有啥不行的!在我眼裡你還是個半大孩子呢!」我被秀荷嫂子懟的一時被接過來話,把我看成個半大孩子這也太可笑了,怎麼說我也參加工作了,只是歲數比她小個土歲而已。
我搔了搔後腦勺,愣了一會兒才說道:「那嫂子您有什麼事要託付給我,就、就直說吧!」她滿意的笑了,沖著我旁邊抬了抬下巴,我不明就裡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下午看我出盡了洋相的三個孩子還在炕里玩耍,只是剛才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和秀荷嫂對話的過程中,把他們的嬉笑聲當成了背景音樂。
到現在這才反應過來他們還在炕上瘋鬧的情況。
「嫂子今晚要替人去廠里值個夜班,你又歸不了隊,就幫嫂子看一晚家吧! 這小丫頭和小小子是我遠方城裡表姐的孩子,他們的爹和奶奶一起去老家祭祀,媽媽又去了南方跑生意,所以放我這兒住兩天!你今晚得一看看仨,可得辛苦你了!」我看了看正在炕上蹦跳打滾的三個孩子,感覺酒勁兒一下子又上來了……看我長時間沒說話,秀荷嫂還有點兒急,她拍了拍我:「哎?!這孩子咋還發愣了!我可是在電話里和老許一頓誇你!你可得今晚幫嫂子這個忙!」我轉過頭看著一副得意洋洋的她,木訥地點了點頭。
「那可就拜託你了!你啥都不用管,把院門屋門鎖好,回屋睡覺就得了,明天嫂子回來早上給你做飯獎勵你!」說完她風風火火的披上大衣,喚來她的女兒摟過來,親了親小蘿莉的臉蛋,又吩咐了幾個孩子要聽我的話不可以亂吵等等等等。
接著沖我燦爛的笑了一下,一陣風似的出了門。
目送她歡快離去的背影,我半是欣慰半是無奈的想到,看來「寡婦」這個稱謂對這位秀荷嫂子的生活一點兒影響也沒有。
即使這樣,生活也本該樂觀向上嗎……? 鎖好院子的門,沖著秀荷嫂子揮了揮手,我便趕忙晃晃悠悠的往平房急走。
外面颳起了風雪,黑夜下的小村有些滲人,幸而電子廠離村子也不算太遠,倒不用擔心秀荷嫂子自己一人離去。
倒是我著急出來送她,渾身的汗被寒風一激,凍得我瑟瑟發抖。
興許這土幾家人都喝大了,又可能早到了都該睡覺的時間,小村早沒有了白日的熱鬧。
我在門口停下腳步,跺了跺鞋底的積雪,便拽門進了這座村尾的小房。
開門時,我就聽到了一陣咯咯的笑聲,不知道這幾個孩子他們玩什麼玩的這麼開心,一直到我進屋鎖好門,又在門口的墊子上蹭了蹭鞋底的積雪,都沒有打斷他們的遊戲。
這熟悉又悅耳的笑聲急促又尖銳,使我偷偷在方廳挪了兩步,站在了西屋的門口,悄悄探出腦袋,朝屋裡瞧去。
這個場景,令我獃滯住了。
雖然一時不知該怎麼描述這個混亂的場景,但我首先發現了笑聲的來源,那正是秀荷嫂子的女兒小草。
此時她趴在炕上,正被比她小一點兒的妹妹趴著壓住了身子,而雙腿卻被那個小男孩緊緊抱住。
三個孩子都咧著小嘴笑著,可是每個人卻笑的有點兒不一樣。
那小男孩是帶著吃力的苦笑,他使勁把小草掙扎的雙腿抱住往下按,直到緊緊按在炕上,接著翻身便坐了上去,徹底用屁股壓住了小草的小腿,使她再不能屈膝掙扎。
那小妹妹則是帶著調皮的壞笑,她整個人趴在小草的背上,壓住了想起身掙扎的她,一雙小手伸進了小草的胳肢窩裡,看起來是在不停的揉動。
小草的小臉蛋兒漲得通紅,她緊閉著眼睛,額前的劉海兒汗濕在了腦門兒上。
她正激烈而響亮地大笑著,是那麼的無奈與無助。
表妹的手指頭掏在她的胳肢窩裡讓她苦不堪言,使她收回雙臂夾緊了那雙作怪的小手,這更是讓她再無法發力掙脫。
雙腿被壓住,又不能翻身,只好用小拳頭一下下急促地砸著炕面,彷彿這樣就能把胳肢窩的癢感傳遞出去一樣。
「哥……哥~!哎呦嘻嘻~!……快讓她們停手呀哈哈哈哈……~!別、別再咯吱我啦~!快、快呀哈哈~……!哎?唔啊!小、小虎!不、不許撓姐姐的腳心兒!呀哈哈哈哈…………~!我、我沒勁兒啦哈哈哈哈……~!」秀荷嫂子的女兒的笑聲陡然拔高了八度,她的眼中似乎都笑出了淚花兒,她正在向我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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