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鳥鳴、花開、春景。
她笑得眉眼彎彎,淺眸泛著春陽的淺金。
“長淵想不想我?”
她問,說著話委屈地伸出手去,“這裡,被壞人打的,長淵給吹吹。”
這句話像一縷碎光,倏然打破漫漫長夜的永無止境。
顧荇之忽然意識到,天人永隔、國破家亡,其實自己早已撐不下去了。
只是日子停不下來,步子也停不下來。
可是他一個人,已經走得很累了。
春日傍晚的最後一點霞色,透過交錯的枝葉灑下來,他恍惚好似又看見了兩人初次相逢時的場景。
芙蓉面、點絳唇,背景里的那些花容啊、樹色啊,被她的白裙翻攪,變成一片斑斕的釉彩。
都是她一手打翻的。
而他如好多年前一樣,笑著地行過去,只是這一次,他將人摟在懷裡,低頭往她根本看不見傷口的手臂上呼氣。
他聽見她笑,張揚又得意。
她轉身摟住他的脖子,嬌嗔地問道:“長淵想不想我?”
顧荇之想說是,然一張嘴,卻見天旋地轉,春日暖陽都化作了大雨傾盆。
那些雨水混著血水,將他一身白袍染紅。
而他懷裡抱著的那個人,傷痕纍纍、血流不止。可她還是緊握著手裡的劍,腕子上的銀鈴,在風雨中微顫。
“花揚!”
鋪天蓋地的痛向他襲來,顧荇之猛然驚醒,坐起,喘息震天。
旋即,一隻溫軟的小手探過來,準確無誤地捂住了他的嘴。
顧荇之聽到帳子上的玉鉤晃了晃,眼前一花,他只覺身上覆來一具香軟的身體。
清冷月色下,花揚一臉驚恐地瞪他,像見了鬼似的。
“你幹什麼?!”她壓低了聲音,好似怕這邊的動靜,會再次引來明日家僕的低語。
“大半夜的突然叫我名字,待會兒福伯又以為我怎麼你了。”
顧荇之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大口地呼吸,只將花揚一把拽進了懷裡。
花揚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猛虎撲食”箍得快將晚飯都吐出來了,卻因為力量的差距,只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絕望地推打。
“你、你放開!”花揚欲哭無淚,“我都快給你悶死了!”
“花揚……”頭頂上傳來男人沙啞的聲音,疲倦而哽咽。
不知道為什麼,花揚被他這一喚霎時心緒翻湧,竟也跟著酸了眼鼻。
她不再掙扎,半晌,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黑夜寂寂,顧荇之就這麼抱著她,小心翼翼地又喚了一聲“花揚”。
“嗯,”她依舊是答他,什麼都不問。
他將手放在她的腰上,來回輕輕地摩挲,珍重且小心,生怕她是個夢似的。
隨即,他移開目光,往床帳四周探望。
“這是哪兒?”他問,聲音還是顫抖的。
“這是我的腰啊!”花揚摁住他放在腰上的手,一臉“你傻嗎”的表情。
“……”顧荇之被這個答案噎住,方才的驚恐已然去了一半,半晌才繼續道:“我是問我們在哪兒?”
“顧府啊,”花揚眨眼,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嗯……”顧荇之長長地探出一口氣,握住她探過來的手道:“我做夢了。”他說,聲音里還聽得出泰山崩於前的餘悸,“一個很可怕、很可怕的夢。”
花揚伸手環住他的腰,在他的睡袍上蹭乾眼角的濕意,嘟囔道:“你不會夢見我死了吧?”
抱著他的人一怔,花揚頓時有些不開心,“那你有沒有再娶?!”
兩個連環奪命題,問得顧荇之再也沒有閑暇去傷感。而面前的人卻狡黠地笑起來,摸摸他的頭,溫言道:“好了,沒事了,我還在呢。”
顧荇之又將人摟得緊了些,下巴擱在她的發心,沉聲道:“我夢見你死在我懷裡,南祁國滅,我不人不鬼地苟活了好些年。在夢裡,你一直不肯來見我。”
“嗯,”花揚點點頭,有些得意道:“像是我的做派,手起刀落、絕不拖泥帶水呀!!!”
腰上被憤怒的某人掐了一把,顧荇之被她一席話逗得既生氣又想笑。
他扣住懷裡的人,神色肅然道:“答應我,無論如何都照顧好自己。”
“嗯,”花揚對著他的鼻子吹氣,笑道:“是呢,不照顧好自己,你轉頭就另娶了別人怎麼辦?”
“說什麼胡話!”顧荇之板起臉訓斥,被她這跳脫的性子逗得也沒了心思傷懷。長臂一撈,將人牢牢鎖在了身下。
“啊!啊!!!錯了!不說了!”花揚嬉皮笑臉,“我不走,你摸摸,我在呢!”
言訖又拉著顧荇之的手,覆上自己胸前的渾圓。
“……”顧荇之真是被她弄得登時一點脾氣也無。
他由著花揚鬧了一會兒,懷裡的人沉沉睡去前還不忘囑咐,“你方才叫那麼大聲,福伯他們指不定又要誤會了。明早記得告訴他們……”
“別偷偷摸摸往我膳食里加些坐胎的東西了……”她皺皺鼻子,一臉嫌棄道:“可難吃了……”
顧荇之失笑,夜歸於寂,周遭又安靜下來。
秋夜裡風聲嗚咽,叫得人心裡也是凄凄慘慘。
南祁國滅、花揚身死……
看來這一切,並不是掩蓋就能被平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