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景怔忡,跪著的小侍衛也跟著晃了晃身子。
陳相被害的那晚,確實應當由這名侍衛在宮前道執勤的。可是當夜殿前司里一向跟他要好的隊正,因為母親病重而辭官,臨走前約他一聚。
他本就嗜酒,情緒上來,一喝便忘了時間,等到反應過來,上職的時間已經過了。
當朝左相被殺,他在執勤期間擅離,還涉及酗酒,若是被發現就是個死。
他想著反正隊正已經離開了金陵,此事除了自己以外,無人知曉。
再加上殿前司指揮史是右相吳汲的人,出於各種明裡暗裡的原因,右相都會想方設法讓殿前司與陳相之死撇清關係。如此一來,定會保他。
可沒曾想,顧荇之竟然棋先一招,把那個已經離開的隊正給找了回來。
林淮景心頭一跳,故作不解道:“顧大人這是何意?”
“顧某隻是聽聞事發之前兩人見過,既然林大人問不出什麼來,顧某想著也許讓兩人見上一面會有幫助。”他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作派,聲音溫溫的,聽不出任何怒氣。
林淮景心裡沒底,可顧荇之身負徹查陳相之死的皇命在身,他也不能反對,便只得硬著頭皮退到了一邊。
顧荇之示意秦澍將人帶了上來。
小侍衛看見隊正,明顯慌了神。兩人無聲地對了個眼色,小侍衛又很快平靜下去,低頭跪好。
“大人要問什麼?”一片沉默中,林淮景先開了口。
“嗯,”顧荇之應了一聲,並不看他,低頭看向跪在面前的隊正,問到,“一月二十七日晚,你們可見過?”
兩人聞言對視一眼道:“見過。”
“嗯,”顧荇之點頭,轉向隊正繼續問,“你是什麼時候跟他分開的?”
“回大人,是在子時之前。當時他說要回去上職,卑職不敢耽擱,便走了。”
“是這樣嗎?”顧荇之轉向小侍衛。
“是、是……回大人,是這樣的……”小侍衛答得戰戰兢兢。
“嗯,”顧荇之點頭,依舊是淡淡的態度,繼而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淮景道:“本官問完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愣。
跪著的兩人面面相覷,林淮景一臉錯愕地看了看顧荇之,又看了看秦澍,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問到,“問、問完了?”
顧荇之“嗯”了一聲,起身對著秦澍道:“這兩人你帶回刑部,分開再審。”
秦澍不解地歪了歪頭,卻聽顧荇之補充道:“兩人之中誰先招供,我會親自向皇上求情,免他不死;另一個……”
他頓了頓,拉長的尾音清潤而乾淨,像秦淮河上的春日暖陽。
“另一個既不會說話,舌頭留著也是浪費,拔了吧。”
林淮景腳步一顫,看著眼前這個謫仙般的翩翩公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整理衣袍的手一頓,顧荇之於火光之中回身,對著秦澍又吩咐道:“方才隊正說兩人分開的時辰秦大人可記下了?”
“記下了。”秦澍點頭。
“嗯,”顧荇之眼光向下,落在臉色慘白的兩人身上,“面對問詢,做假證、說假話是個罪名秦大人可清楚?”
秦澍聞言眼睛亮起來,看著顧荇之強忍笑意點了點頭。
他是真沒想到,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顧侍郎竟然也有這麼“奸詐”的時候。
這名隊正其實是他兩日前找到的。當時顧荇之去了江縣,料理覃昭的事。秦澍獨自審了他整整一日,愣是沒從他嘴裡翹出半點東西來。實在沒轍,才找到了顧荇之。
誰知他直接將人帶來了大理寺。
親眼見了小侍衛被嚇得六神無主的樣子,再面對顧荇之開出來的條件,大約任誰都不會再等著被出賣。況且就算隊正不招,只要小侍衛鬆了口,一樣可以由此突破。
與其親力親為,不如把矛盾拋出去,讓他們自己博弈。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永遠是最經不起考驗的東西。
“你說這事會跟吳汲有關嗎?”秦澍追上顧荇之的腳步,低聲詢問。
“有,也沒有。”
模稜兩可的一句話,秦澍聽到不禁腳步微頓,“世人皆知陳吳二相勢同水火,如今殿前司又被拉扯進來,吳汲怎麼可能與此事沒有關係?”
“原因你方才已經說了。”
“啊?”秦澍一臉無知,又追了幾步,乾脆扯住顧荇之的袖子道:“你個顧和尚把話說明白一點啊!”
紫色官服被扯得一歪,顧荇之蹙眉回身,眉眼間少有的露出些許慍色。
他將袖子抽回來,一邊整理一邊道:“正是因為世人皆知他們不合,我若是吳汲,要動手根本不會經過殿前司。況且,主和派中想置陳相於死地之人數不勝數,身為一朝右相,我何必自己動手,給他人當刀使?”
一席話問得秦澍無言。他更加不解,擋住顧荇之的去路繼續追問,“那你說有又是什麼意思?”
顧荇之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看著秦澍補充道:“因為方才的推論只是一般情況。若是因為權利黨爭,吳汲斷不用如此急迫的手段處理陳相,但若有意外呢?”
秦澍歪著腦袋蹙著眉,一臉的不解。
顧荇之看著他那副傻樣,嘆口氣道:“若是陳相知道了什麼會立刻威脅到他的事情,我若是吳汲,便會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動手。”
袖子被理平了,恢復了一絲不苟的顧荇之這才提步,向著候在大理寺外的馬車行去。
可是甫一上車,車壁卻被人摳住了。
“你做什麼?”顧荇之看著面前那張笑得諂媚的臉,蹙了蹙眉。
“嘿嘿!”秦澍乾笑兩聲,跳上了顧荇之的馬車,挪動屁股將他往旁邊擠了擠道:“顧侍郎足智多謀,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不如趁得今日去顧府一聚,品茗賞香,討論下一步應當如何行事。”
某人懶得動腦子,決定守著這顆能幫他省頭髮的腦袋。
顧荇之沒好氣道:“府上粗茶淡飯,恐會怠慢了秦侍郎。”
“口腹之樂乃身外之物,哪能比得上與知己暢談。”說完也不給顧荇之反對的機會,伸手敲了敲車壁,示意車夫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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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早叫你多讀書,囚徒困境知道么?
秦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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